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里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刚吃完食堂送来的盒饭,躺在那张沙发上准备眯一会儿,手机就炸响了。
是陈峰。
“刘总,苏明月到了,在楼下。”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苏明月这个速度倒是够快的,看来已经是火烧眉毛了。
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坐到茶台边上。
我烧上水,准备认真给苏明月泡杯好茶。
好茶要给真正懂茶的人来喝。
这时门被推开,陈峰引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苏明月穿着一件巴宝莉的风衣,妆容精致,不过看上去瘦了一些。
可她那股子矜贵劲儿还在,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
陈峰手里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万向轮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苏总这是干啥啊?”
我笑着跟苏明月开了个玩笑,“拖着行李来的,莫不是要搬来我这儿长住?”
苏明月扯了扯嘴角,笑容里还是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这不是给刘总送点礼吗?”
我挑起一边眉毛,故意拿话激她:“啥礼物啊,打开我看看。”
苏明月看了陈峰一眼,陈峰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苏明月两个人。
她没动,只是看着茶台上那套紫砂壶。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
女人犹豫了两秒,终于在那张老榆木的茶椅上落了座。
我没急着追问那两个箱子的事,我知道,这里面肯定不是什么日常的生活用品,必是能与苏明月生死攸关的东西。
我把水烧上,取出一饼六堡茶,用茶针仔细地撬下一块。
热水淋过茶壶,温杯,洗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紧不慢。
六堡茶的黑褐色条索在热水的浸润下慢慢舒展开来。
深红色的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注入公道杯,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陈年黑茶特有的醇厚与木质香。
我给苏明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广西六堡茶,苏总请用。”
苏明月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啜了一口。
热气氤氲中,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松了几分。
“好茶。”她轻轻的说。
我给她的杯子里续上水,她低头看着杯中红亮的汤色,忽然轻声说:“我还没有见过刘总这么认真的给人泡茶呢。”
我笑了笑,“货卖与识家,苏总是懂茶的。”。
苏明月自谦的一笑,“我懂什么茶,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我放下茶杯,“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过是日常吃穿用度的凡品,可是有慧根的人却可以喝出人生智慧。”
我靠在椅背上,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杯茶冒出的热气,“在我老家在河北石家庄,那里有个有名的寺院,叫赵州禅寺。”
苏明月的目光注视着我。
“唐代赵州禅寺有个出名的和尚叫从谂禅师。有人来求法,他不问修行高低,只问‘曾来过否’。对没来过的说‘吃茶去’,对来过的也说‘吃茶去’。院里寺监不解,问他为何对两人同说一样的话,他还是说‘吃茶去’”。
苏明月揣摩着我的话,“这就是赵州茶禅一味的源头。”
“不错,喝茶就是生活,喝茶就是当下,喝茶就是修行,赵州本不产茶,却赋予了喝茶的禅意。”
苏明月揉捻着手中的茶杯,喃喃自语,“吃茶去……?”
“赵州禅师这三声“吃茶去”,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我自问自答,“首先是破除分别心。在赵州禅师眼里,来过没来过、资历深不深、身份高不高,全是人为的分别。他对三个人一视同仁,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人人具足的觉性是平等无别的。”
“第二,是回归平常心。禅不在西天,不在深奥的道理里,就在穿衣吃饭、喝茶睡觉的日常里。赵州和尚让人“吃茶去”,就是让人停止向外追寻和逻辑思辨,回归到当下最直接的体验中去。”
“第三,是要活在当下。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心不在当下,要么被过去的悔恨缠住,要么被未来的恐惧绑架。“吃茶去”就是强行把四处乱撞的心拉回到此刻——茶烫不烫、香不香,只有端起杯子这一瞬是真的。”
这句话触动了苏明月,她是聪明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的心现在就是四处乱撞啊。”苏明月感慨的说。
我把苏明月的茶杯加满,“《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人不能一直生活在过去的悔恨、痛苦、恐惧之中,要活在当下,勇敢面对过去的一切,向前看。”
我观察着苏明月的表情,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像下了某种决心。
“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谢谢刘总的好茶。”
我笑了笑,“人心里有太多事情的时候,这杯茶是喝不出味道的。”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只有先把那些念头放下来,才能尝到这口茶是苦、涩、还有甘甜。”
苏明月安静地听完,然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尝这杯茶的味道。
我俩都沉默着,房间里安静的要命,我知道,苏明月的心里如翻江倒海。
“我今天一早就听说了,昨晚宋建江、宋建河都被抓了。”
我看着苏明月,她的目光也迎着我,“好像抓人跟你也有关系。”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苏明月站起身,“我与其生活在恐惧和悔恨之中,不如吃茶去——”
她走到行李箱前,咔嚓两声打开行李箱的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里面铺着厚厚的丝绒布,布面上躺着十几件东西。
青铜器、玉璧、几卷发黄的绢本字画,还有一尊巴掌大的鎏金佛像。
我虽然不是行家,眼力还是有几分。
这些东西的包浆、纹饰、形制,一看就是高古的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够判个十年八年。
“这都是我那个小博物馆里的好东西,都是宋家他们放到这里的。”
苏明月蹲在行李箱旁边,手指轻轻拂过一尊青铜小鼎的饕餮纹。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眼那尊青铜鼎。
鼎的内壁隐隐约约能看到铭文的痕迹,虽然锈迹斑斑,但字口清晰。
这东西要是真的,国宝级。
苏明月把最下面一层绒布掀开。
那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从箱底反射上来,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亮斑。
那是一尊金佛。
不大,只有成人手掌的高度,但工艺极为精细。
通体鎏金,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衣纹流畅,神态安详。
双手结禅定印,指节的弧度清晰可见,每一道衣褶的边缘都錾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温润的、似乎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光泽。
我注意到佛像的背部还有几行细小的铭文,像是刻的某个年号,年份已经模糊了,但那一行字的轮廓还在。
这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我的目光从金佛上收回来,抬头看向苏明月。
“你想好了?”
苏明月点了点头:“我来之前就想好了,要不然也不会带着这些宝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