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代价有点大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没办法。”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并且，你还要和她签一个合约——她的投资状况，要向你和两个孩子公开，随时随地可以查账。这也给孩子们上上财商课，让他们知道自己亲妈有多愚蠢，你这个当爹赚钱有多难。知道挣钱不易，这比英国留学管用十倍。另外最重要的事情，你还能把你两个孩子跟你的感情修复修复。”
孙涛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桌面上那道斜斜的光带已经缩到了桌沿的边缘。
“孙涛啊，”我放缓了语气，“人生不会一帆风顺的。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一辈子过苦日子，而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好吃好玩的事都见识了，最后又变得一贫如洗。人一旦从高处跌下来，就很难再站起来了，拳王都支楞不起来，你的拳头有他硬吗？”
我盯着孙涛，他低着头，眼睛不敢跟我直视，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着。
“百折不挠、东山再起的故事大家都喜欢看——张雪、马云、于东来，那些励志故事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狠角色？天生领袖气质、强大的人格魅力、百折不挠的企业家精神，再加上好运气，再加上一个好老婆，才成了。”
“你扪心自问，”我看着他，“你我有那个心气吗？”
他沉默着。
“你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你还能搞定千军万马？”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于东来生意多次亏损，经历过破产，经历过火灾，从零开始，又从零开始。他妻子马丽，从创业初期就默默支持他。胖东来还叫‘望月楼烟酒店’的时候，她管现金、记流水，蹲仓库核对每箱酱油的生产日期。老员工喊她‘马姐’，不是客气，是真觉得她比自己亲姐还靠得住。于东来抱着‘用真品换真心’的理念做生意，资金紧货源不稳，她就天不亮跑去批发市场挑货，晚上盘账到深夜，累得直不起腰也不喊一声苦。胖东来患有胃癌，马丽患有乳腺癌——两个人一身病，但你看她什么时候出来说过一句苦？没有。”
“再看马云。他老婆张瑛，马云当年辞职创业，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骗子。1995年他召集23个朋友在自己家讲了三个小时，说要做一番大事业，最后投票只得了1票——那一票，就是张瑛投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云没资金，张瑛拿出6000元积蓄，变卖家当，东奔西凑向亲戚借了8万块钱。1999年创立阿里巴巴，张瑛辞去教师职务加入‘十八罗汉’。创业初期每人每月500块薪水，这点钱买菜都不够，张瑛顶着‘政委’的虚职干着勤杂工的事——马云白天开会，她在厨房做饭；马云半夜开会，她在厨房做夜宵，你说这种女人，上哪儿找去？”
我今天也是讲开了，把我知道那点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孙涛。
“再说张雪，这个人的故事比电影还传奇。湖南怀化麻阳山村出身，初中辍学，14岁进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他老婆陈星伊和他初中同学，十四岁就在一起了。张雪无论是想当赛车手，还是要造车，他老婆都无条件支持。2013年张雪带着2万积蓄去重庆创业，夫妻俩几乎从零开始。创业最难的时候，真的会为20块饭钱发愁，可是人家老婆从未抱怨过。”
孙涛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你发现没有？”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三个女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们没有一个是在老公成功之后才出现的。没有一个是因为老公有钱才跟的。她们都是在那个男人最穷、最不被看好、最没希望的时候，就站在他身边了。她们不是嫁给了一个成功人士，她们是陪着一个人从零开始，把他变成了成功人士，关键是老公成功后她们没有居功自傲，而是主动走到幕后，于东来老婆去自己的超市买东西都排队结账。”
“这才是好女人，好老婆。”
孙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我一定好好考虑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
“这个社会会惩罚每一个所谓的‘好男人’——因为‘好男人’都懒，懒得改变，懒得面对，懒得学习，学习如何规划和管理财富和家庭。”
我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我再给你说一遍——管不好老婆，你就管不好孩子，管不好家庭。更别提以后可能你的生活中会出现什么红颜知己——你有钱了，以后各种骗子会出现在你身边，天天孙总孙总地叫着，你能扛得住？我说这些，也不是单纯为了你，也是为了公司的发展。”
我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别嫌我绝情，如果你处理不好家庭的事，我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合作的方式，我的身边不需要滥好人。”
孙涛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恐惧和担心。
“我们都是从普通家庭出来的，我这点小见识，都是拿钱、拿命换来的。挣钱如爬山，糟钱一出溜。我之前跟你交代过，不要把我们做生意的事给你老婆交底——她现在都敢想着送孩子去英国上学了，敢想着买大别墅了，要不是你吹牛逼了还能是谁说的？你当时信誓旦旦答应我绝对不说，你到底说了吗？”
孙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人用一两年时间学会说话，要用一辈子时间学会闭嘴。你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我还能信得过你吗？”
孙涛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可能他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暴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