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洁在刑警队旁边的咖啡厅等我。
那家店叫"藏绿",藏在街角一棵老梧桐后面,门脸不大,门口的牌子是深绿色的,字体小小的,不仔细找容易错过。
我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室外的位置上,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她穿着一身休闲服——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个超大的墨镜。
我老远就看见她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桌子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桌面上放着一个小铁皮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尤加利叶。
"啥事这么着急?"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杯沿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唇印。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她说,"你想先听哪个?"
"白晓洁你学坏了,"我靠在椅背上,"以前你说话不绕弯子。"
"学坏了也是因为你。"
她推了一下墨镜,嘴角带着点笑意,但很快收住了,"把一个单纯的女干警给带得满肚子弯弯绕。"
“那就先说好的吧,我爱听好话。”
这时服务员上来一杯咖啡,白晓洁说,“冰美式,你的最爱,我给你点的。”
服务员走了,她放下杯子,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眼睛.
"老刘你的判断全对了,我们专案组队伍现在可壮大了。我们局长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我们支队长现在成了副组长。省厅还协调了其他地市的骨干干警,从各地抽调了不少人,现在专案组有一百多号人,天天没日没夜地查。"
“一百多人?这阵仗不小。”我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可不是嘛。不过你知道我这分工是干啥不?”
她看着我低声跟我说,“局里让我当专案组的联络员,其实就是个协调秘书,天天对接各组的进度,汇总材料。”
我笑了一下:“你们局长是真精明。让公安厅长的女儿当专案组联络员,这也是一种表态,你爸现在也被绑上战车了。”
白晓洁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现在我这老丈人也选边站队了。”
白晓洁一下子笑了,“你脸皮真厚。”
“老白同志压力也不小啊。”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白同伟作为公安厅长,按说在省里,甘少坤作为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是白同伟的直接领导。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现在这局势,矛盾都公开化了。
我心里也钦佩邱主任,不仅搞案件雷厉风行,搞“政治工作”也是一把高手。
什么叫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选边站队,说起来简单,这其实是一种考验,一种智慧。
如果站错队,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再无翻盘的可能。
很多时候,连选择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邱主任肯定已经把公安系统的主要力量团结起来了,省市两级的公安系统现在都在铆劲查宋家的案子,已然和甘少坤站到对立面了。
现在双方是刺刀见红,一决高下的时刻到了。
当然我也是决斗的一环,搞不好也会身败名裂。
风穿过树枝,几片叶子落下来,其中一片掉在桌面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旁边有一桌年轻的男女正在喝咖啡聊天,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和我们这桌的气氛形成了某种对比。
我看着白晓洁那,她已经褪去了当初刚分到派出所时的茫然,成为一名成熟的刑侦警察。
"想啥呢?"她看我半天没说话,开口问。
"想你的坏消息呢。"
她推了推眼镜,换了语气:"坏消息是宋老四跑了。"
"这家伙表面上人畜无害,现在有线索说他手上有人命,他原来干过刑警,有反侦察经验,而且隐藏得很深。"
我没有见过宋老四宋建海,据说这个哥们一表人才,追她的姑娘很多。
但是他却选了当时洛城的三把手,市委副书记景克耀的小女儿,这个闺女精神上有点毛病,是景书记的心头病。
不知道这是宋老四自己的主意还是哥哥的盘算,反正牺牲个人幸福也要向上爬的人,一定是个狠角色。
据说宋老四对自己有脑袋有点毛病的老婆还特别好,所以景书记也把这个女婿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言听计从。
“我们通过对相关犯罪人员的审讯才知道宋老四手上也有命案在身,说他是那种心狠手辣,有仇必报的人,关键是——他跑了,你就得小心一点。”
我放下杯子,淡淡的说了句,“没事。我不怕他来找我。”
白晓洁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反正你自己注意,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云南那边有消息吗?"
"云南高检已经跟我们联系了。他们这几天完成了突审,应该很快会把相关人员送过来,和宋家并案处理。"
"有孩子的消息吗?"
白晓洁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在那个基地的确有三个孩子,可能都是宋老二的。我们这位支队长有意思啊——生了三个编外的孩子,都养在云南,像是随时准备跑路的节奏。其中那个小女孩,从年纪上来看,应该就是苏明月的女儿。"
我沉默了一下:"确定了?"
"还没做鉴定。等她回来做完DNA才能确认。"
"那就好。"我抽了口烟说,"毕竟苏明月是在我办公室被你们带走的,我得对她有个交代。等孩子回来了,能安排做亲子鉴定的话,就尽快做一下。另外我已经让人去她老家看过她妈了。如果孩子确实是她的,就把老人家接到洛城来,让她帮忙带外孙女,她在里面心里也能好受点。"
白晓洁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刚才稍微柔了一些:"没想到我们老刘还是个好心人。"
"不是我是啥好人。"
我自嘲的笑了笑,"我就是现在有点能力了,别人有困难了就帮一把。做点好事不是给人看的,是做点好事可以让自己的内心安宁,比‘走个面儿’弄什么基金会实在。"
白晓洁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风又吹过来,桌上那片干枯的法桐叶子动了一下。
旁边的桌子换了一拨客人,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正挤在一起看手机,笑声从她们那边飘过来。
藏绿的午后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和轻快。
那杯冰美式已经见底了,冰块正在慢慢地融化,沿着杯壁往上爬,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