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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跟乔冠亚喝了不少酒，也聊了不少心里话。
两瓶白云边，一瓶空了，另一瓶也喝了一半，最后半瓶酒液贴在瓶底上，在灯光下泛着淡琥珀色的薄光。
服务员进来添过两回茶，后来就没再进来，像是隔着门都能感觉到包间里的话不适合第三个人听见。
我靠在椅背上，酒劲开始慢慢往上走，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今晚我跟乔冠亚说了不少，甚至画了个大饼——讲现在国际形势下，能源金属对国家有多重要。
讲铜、锂、钴这些矿产在新能源时代的位置，讲洛城如果能在这些领域占住一个环节，会比现在靠文化和旅游活得更有底气，城市能级能往上走一步。
我说得滔滔不绝的，他听得也很认真。
其实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私心。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坐在这个位置上，越来越不踏实。
那种感觉跟我当年在地产最高点卖掉公司时一模一样。
那一年人人都觉得房价还会涨，都在拼命拿地、拼命加杠杆。
我卖掉公司的时候很多人说我疯了，后来那波浪潮退下去之后，那些笑过我的人大多已经不在这个行业里了。
我对危险的直觉比大多数人灵敏一些。
而这次我想离开栾山金矿董事长的位置，不是因为这个行业不行了——恰恰是因为它现在太挣钱了。
国际形势紧张，能源金属的价格一定会往上窜。
在这个节骨眼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必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上，反复打量、反复试探、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逼近。
我已经被人盯过一次了，不想再被盯第二次。
我在地产赚够了，在矿业尽管刚开始，我知道我那股份的价值。
钱是好东西，但坐在钱堆上睡觉的人，容易变成别人的靶子。
我留一部分股份，保留一个董事会的席位，剩下的交给别人去操心。
远离那些纷争，安安稳稳当我的太平富家翁。
乔冠亚这个人正直、有事业心，矿业公司交到他手里，比在我手里稳当。
我擅长的是看方向、踩节点，其实强在战略。
洛城金矿需要一个像乔冠亚这样能在台面上撑住场面的人。
我在后面给乔冠亚看着路就行了，该提醒的时候提醒一声，该帮他挡事的时候挡一把。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替他盯着退路，万一他哪天一脚踩空了，后面还有人能拉他一把。
“老刘，”乔冠亚的口气中明显带着酒气，“你是不知道现在当官有多难。”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说的话找一个落脚点，“现在基层干部不好当。你干实事，有人说你出风头；你不干，有人说你占着位置不作为。。你想推动一个项目，得先算清楚有多少人会在背后下绊子。那些曾经提拔过你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算盘要打，有些人想让你投桃报李，有些人想拿你的位置做交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当官，是在走钢丝。”
我看着他那张脸，喝了酒后红润了一些，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不少。
他确实比以前累，但当官这事从来就没有轻松的。
我没接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点，像是不打算让今晚就这么结束。
“老刘，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来，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两下，“我这个县委书记，一大半都是你给的。那时候毛万秋手下的人压着我，我在县里说不上话，做什么都有人拦着。要不是你让我去参加《洛城问政》讲那一番话，给我很多底气——我很可能现在还是毛万秋手底下那个受气包。”
他松了一下手，但没有完全放开，“现在我身边天天围着一堆人人——要帽子的、要项目的、要批的文，什么都有人要。只有你刘顶峰，从来没有为个人的事情找过我一次。你帮我帮了这么大的忙，却从来没有开过一次口。”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放回桌面上。
“你提拔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也不敢贪天之功。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
其实我在郑市长和姜书记是拍胸脯力荐过乔冠亚的。
但是那都是出于公心，我也没有贪图什么个人的回报。
非得说有什么私心的话，就是推进栾山金矿这个项目的阻力小一些。
我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都说商人重利，这话没错。但我刘某人做事，心里有杆秤——该我挣十分，我只取三分。”
“为啥？”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来，挣多了我睡不着觉。半夜翻来覆去算账，算出来的全是风险。二来，钱这东西，你拿得太满，别人就没了。别人没了，你也就快了。留七分给别人，不是我不想要，是我知道——这七分里，三分是人情，两分是退路，剩下两分，是给将来留的台阶。”
“所以，”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利拿走，情留下，这摊子事才能做得长久。那些一把挣十分的人，后来十个里头有九个栽了——不是栽在对手手里，是栽在自己贪出来的窟窿里。”
乔书记把烟摁灭，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顶峰，你这账算得明白。”
我笑了笑：“算不明白的账，挣再多也是过路财神。”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
乔冠亚那双眼睛看着我，里头有酒气，也有些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我：“顶峰，你把这么大一个公司往我这儿推，就不怕我把事办砸了？”
我没急着答他，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乔书记，我跟你讲老实话——我刘顶峰这辈子没别的本事，看人还算可以。你管着一个县，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大事小情，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一个企业那点事儿，对你来说不叫事儿。”
我给他又倒了一杯，自己也添上。
“再说了，现在的矿企，特别是国企，里头都是什么人？大老粗居多，有力气没脑子的多。你不一样，你学历在那儿摆着，见识也广。我跟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后咱这企业要是真走上正轨了，眼光不能只盯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得往外走，全世界去找矿，到时候涉及的东西就多了，国际政治、法律、不同国家的规矩……你的空间大着呢。”
我拍了拍他肩膀。
“还有一句最实的——你头上那顶红顶子，是我比不了的。有些事，你出面一句话顶我跑十趟。我干这个，可能干得不错，但你干，肯定比我强。这话不是捧你，是实话。”
看他没吭声，我补了一句：“我不催你，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再给我回话。”
我把杯举起来，等着他。
桌上一片安静，只有酒液在杯里晃荡的那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