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天边日光渐渐向西偏移,暮色慢慢笼罩住整座洛城。
我收拾妥当,我招呼司机张铁柱备车,朝着兴洛湖的方向赶去。
我心里清楚,今晚这一碗面可不那么简单。
兴洛湖坐落于洛城城洛龙新区,离我这里也不远。
湖畔成片垂柳顺着晚风轻轻摇曳,湖水泛着细碎波纹,那家茶馆就建在湖水边上。
车子停在茶馆门外,张铁柱留在车上等候,我独自推门走入店内。
服务员领着我穿过临水回廊,径直走进整间茶馆最靠湖的独立隔间。
隔间借着湖水地势做了双层隔音,外头湖畔游人说笑、风吹柳梢的动静一概隔绝在外,私密又安静。
屋内原木茶几之上,早已沏好两杯热茶,淡淡的茶香裹着水汽缓缓升腾散开。
郑市长一身低调深色休闲便装,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他面前摆着一碗刚上桌的茄汁面,热气丝丝缕缕往上飘,酸甜的面香慢慢弥漫在小小的隔间里。
瞧见我推门而入,郑市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自然:“坐吧,先吃面吧,吃饱了不想家。”
我拉开椅子顺势坐下,身前紧跟着也端上来一碗分量相同的茄汁面,面碗一侧整齐码放着四碟精致爽口小菜。
一碟脆爽腌萝卜条,透亮微黄,酸甜解腻;
一碟红油凉拌木耳,色泽鲜亮,劲道入味;
一碟清拌嫩黄瓜丝,撒上少许蒜末提味,清爽去火;
最后一碟是手工腌制的酱渍小豆角,咸香醇厚,全是贴合洛城本地口味的家常吃食。
我俩都没有急于开口说话,低头默默吃着面条,屋子里只剩吃面时轻微的呼噜声,偶尔有筷子碰到瓷碗的细碎轻响。
我一边慢慢嚼着面条,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的郑市长,心知他此番特意约我到此,绝不会只是单纯请我吃一碗面。
饭吃得很快,五分钟一碗面就下了肚。
我擦擦嘴对郑市长说,“我中午就没有吃饭,这碗面是真香啊。”
郑市长也收起了碗筷,目光深沉的看着我,“你的面吃得香,可是我怎么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呢?这两天打开手机,铺天盖地全是宋家文物走私、权钱交易的新闻,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很多媒体捎带着把洛城这么多年不作为的大帽子也扣上了,从来没有哪一桩案子闹到这般沸沸扬扬的地步。顶峰啊,你怎么看?”
我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透亮无比。
这番话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是试探。
郑市长心里清楚,声势浩大的舆论绝不会凭空自发爆发,他想要摸清楚,我在整场舆论风波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混迹商场与官场这么久,我早已定下一条行事铁律。
面对上级领导,绝不撒谎骗人。
但是真话不必全盘托出,拿捏分寸,守住底线,方能长久立足。
我抬眼正视郑市长,语气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郑市长,实话跟您说,全网这一轮舆论造势,是我配合邱主任安排完成的。”
他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静静等待我继续往下解释。
“邱主任身居高位,很多事情受身份限制,不方便亲自下场操作新媒体宣传,这些台面下的铺垫工作,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之所以愿意全力配合,说到底,也是为了栾山金矿,为了咱们洛城的整体发展。宋家盘踞本地多年,黑白两道互相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只要这颗毒瘤一日不清除,矿区筹备就时时刻刻遭受暗中阻挠,早晚要被他们算计破坏。我出手打响舆论战,既是配合整治乱象,也是给自己手里的项目扫清前路障碍。”
这番话说得坦诚实在,没有刻意邀功,也没有刻意隐瞒立场。
郑市长听完,脸上神色柔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那现在市委市政府也很被动啊。”
我听了轻轻一笑,“郑市长,这事躲不掉的,宋家的烂摊子,二十多年前就埋下根子了,并不是这几天才凭空冒出来的麻烦。早清算,就早脱身;拖得越久,往后牵扯出来的人和事只会越多,到时候市里要承受的风浪只会更大。如今邱主任这边已然出手,正是千载难逢的借东风的机会。咱们市政府主动站出来公开表态,全力配合彻查案件,第一时间和宋家黑恶势力彻底切割,非但折不掉市委市政府半点威信,反倒能实实在在攥住民心砝码。老百姓眼睛透亮,谁在扫黑除恶、整顿风气,大家心里一清二楚。等风波落幕,往后洛城不管是搞矿山转型,还是引进高新产业,少了宋家暗中使绊子,前路阻力能减掉大半,利远大于弊。”
风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湖面波纹涌动,像是底下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暗流。
郑市长沉吟片刻,“道理被你讲透了,可坏消息也接踵而至。就在今天下午,省纪委的工作组进驻洛城,市政法委尤书记,正式被带走双规了。”
我将手里烟摁灭在桌边小小的青瓷烟灰碟里,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刺骨的冷静:“尤书记,绝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宋家靠着文物走私,二十年织就了一张利益大网,大大小小不少官员都被缠在网里。如今大网开始收拢,但凡沾过油水的人,谁也没法安稳藏身,后续的清查,只会越来越严。”
说到这儿,我主动往前倾了倾身子,紧张感悄然裹住这间小屋。
“还有件事,我也实话跟您交底。这两天风声一露,不少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接二连三托各种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我,就想着借我搭上邱主任这条线,花钱托人情、找门路,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侥幸躲过追查。”
郑市长闻言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与试探。
我腰背坐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掷地有声亮出自己的底线,“郑市长大可放心,我刘顶峰不会做两面讨好的圆滑小人,绝不会帮任何涉案人员牵线求情,半分浑水都不会去蹚。当初是您亲手把栾山金矿交到我手上,从那天起我就明白,想要做成大事,注定布满荆棘,我也早就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提起这件事,我目光坚定,郑市长也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你的人品、行事,我信得过。但眼下有件棘手难题,偏偏就缠上了你和栾山金矿。”
他刻意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屋内气氛瞬间又紧绷了几分,每一秒都透着说不清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