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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市长缓缓点头，脸上方才稍稍舒缓的神色瞬间收敛，眉头重新紧紧拧起，“就在今天，省委信访室正式下发了书面问询材料，有人实名举报栾山金矿项目涉嫌贱卖国有资产，省委要求咱们洛城市委市政府，必须在规定限期之内，整理提交正式书面汇报，逐条做出合理解释。”
这件事，早前金明远就提前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我，所以此刻听见郑市长亲口说出，我自然谈不上惊慌失措。
我抬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咬在唇角，指尖捏着打火机轻轻一摁，“咔哒”一声脆响，跳动的火苗骤然亮起，明暗光影交替打在我的侧脸之上。
“单单一座预估储量价值三千多亿的栾山金矿，摆在不同人的面前，看到的东西是天差地别的。落在金工那种大半辈子扎根在地矿一线、死守技术底线与行业良心的老知识分子眼里，这不是赚钱的买卖，是耗费半生学识为国探明矿藏、给洛城后辈积攒家底的功勋勋章，容不得半点糟蹋；站在您这位市长的立场来看，这座金矿搭载全套无人智能化开采体系，是扭转洛城老旧粗放矿业格局、带动整条上下游产业链完成工业转型、拉动全城就业与税收腾飞的核心抓手，是城市未来数年发展的底气。”
说到这里，我吸了一口烟，烟圈缓缓散开，语气冷了几分。
“可到了那些满脑子只有利益的投机者眼里，栾山金矿就仅仅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能够兑换豪车豪宅、积攒家族几代人都挥霍不完的钱财，是打通人脉、往上攀爬的筹码。这次写举报信捅刀子的人，压根不用过多揣测，未必是已经穷途末路的宋家残余势力。就说一众老牌国有矿山，十几年来靠着落后的人工开采模式躺着赚钱，设备老化、产能落后，早就到了不得不转型的地步，却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现成的安稳利益。咱们全新的无人矿山一旦正式落地投产，高效率、低成本、低污染的模式会直接抢占全部市场，等于硬生生断了这些老牌矿企往后的活路。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实力雄厚的大型外来矿企，早就盯上了洛城这片未开发的矿产资源，眼看着这块肥肉被我们抢先拿下，暗中使绊子、捏造罪名举报抹黑，再正常不过。”
我弹了弹烟灰，目光笃定看向对面的郑市长。
“今天这一封实名举报信，仅仅只是对手试探的第一招。往后各式各样的污蔑造谣、刻意刁难、暗中使坏的明枪暗箭，只会一波接着一波轮番找上门，躲不开，也逃避不了。与其被动应付四处救火，不如提前布局，从根源上斩断所有非议滋生的土壤。”
郑市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桌面，“既然你把里外的利害看得如此通透，那依你的想法，我们究竟该如何彻底化解？”
我将手中半截烟蒂摁灭在青瓷烟灰碟当中，抬眼迎上郑市长的目光，缓缓抛出我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大胆构想。
“想要彻底封住所有人的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重新划分利益蛋糕，把矿山的红利真正还给洛城本地人。我们分出一部分金矿原始股份，进行拆分折算，拿出对应收益份额，定向分配回馈给洛城全体市民。”
不等郑市长露出震惊神色，我继续掰开揉碎细细讲解。
“先说最根本的道理，矿产本身就是国有资产，国家的一切权力与资源归根结底都属于人民，栾山埋在地下的金子，天生就该是七百多万洛城百姓的共同财富。我们团队出钱投入、引进顶尖技术、搭建无人开采全产业链，顶着各方压力负责运营打理，只是临时的执行者、管理者，压根没有独占全部收益的道理。把股份红利分给老百姓，本就是理所应当、顺应法理人心的事，也算不上咱们大发善心。
“有了这一层底子，再看眼下的困局。等到家家户户都能靠着金矿拿到实打实的分红，七百多万洛城百姓人人都成了矿山的受益者，往后再有心怀歹念的势力想要恶意举报、造谣抹黑矿山项目，那等同于站在了全城老百姓的对立面。七百多万群众，就是这座金矿最结实、任何人也捅不破的护身符，任凭对手使出多少阴招，都会被百姓自发戳穿，谣言根本没有存活的空间，能实实在在收拢全城民心。”
整番话说完，郑市长瞳孔微微一缩，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感慨出声。
“顶峰啊，你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大胆，放眼全国大大小小矿产项目，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做，完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我淡淡一笑，语气沉稳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所谓改革，本来就是打破老旧固化的利益格局，重新分配蛋糕。行事束手束脚、胆子太小，就永远挣脱不开眼下这片困局。”
话音落下，我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个更为惊人的决定，“除此之外，我打算主动辞去栾山金矿公司董事长的职务。”
这一刻郑市长彻底愣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解与诧异，当即开口追问。
“现在无人矿山大会马上就要正式召开，正是项目奠基起步最要紧的关键节点，无数工作等着你牵头统筹安排，你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退下来，外面旁人看见了，怕是都会误以为你扛不住压力，打算打退堂鼓了！”
“这绝对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给整个矿山往后数十年安稳长久的发展，提前扫清最大的隐患。”
我坐直身子，把自己深层次的算计全盘摊开来讲。
“三千亿体量的大型国有关联矿产项目，董事长由私人出资的企业负责人担任，本身就太过扎眼。往后但凡矿山出现一点风吹草动，大大小小的竞争对手、心怀不轨的势力，都会拿‘私企把控国有资产’大做文章，隔三差五制造举报、制造舆论事端，项目永远摆脱不了风口浪尖，市里也要没完没了配合各类审查问询，消耗大量政务精力。”
我又点起一支烟，缓缓说道，“如果换上拥有正式公职身份的干部主持全盘工作，从根源上堵死‘贱卖国资’这类莫须有的指控，后续再想有人凭空捏造同类举报，连半点立足点都找不到。我退居幕后，专心负责技术对接、上下游产业链招商、对外企业合作这些市场化板块，政企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互不越界，矿山才能踏踏实实走稳每一步，不会随时被人事风波裹挟拖累。”
听完这番透彻分析，郑市长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彻底读懂了我此番让位的良苦用心，随即开口问道：“既然你心里早有这般打算，那你有没有合适的接任人选？”
“我心里倒是有一个人选，不过仅仅只是我个人私下的一点想法而已。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敢过多掺和体制内部的人事安排，免得落下插手政务、越权行事的闲话。”
我先摆正自身态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拿出十足诚意，又守住了自身边界。
随后才缓缓说出名字，“这个人选，是乔冠亚。”
郑市长微微一愣，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乔冠亚？”
“一来，乔冠亚现在是栾山书记，本地风土人情、土地规划、基层矛盾隐患全都了然于心，不用耗费时间重新适应；二来此人本性正直清廉，做事公私分明，金矿交到他手上，能守住国有资产的底线；三来他敢闯敢拼，不会抱着老旧采矿经验固步自封。比起继续留在县委书记岗位处理日常基层琐事，我个人觉得让他牵头执掌洛城矿山产业，创造出的价值会大得多。”
郑市长缓缓颔首，紧跟着抛出新的问题：“这件事，你提前和乔冠亚本人沟通过了吗？”
“我提过，但是他没有跟我回话。”
听完郑市长不再说话，靠着椅背望向窗外暗沉夜色。
夜色渐渐浓稠，湖面晚风裹着刺骨凉意不断钻过窗棂，桌上两杯茶水早已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