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复端详扇面上的文字,抬眼望向她:“你演李香君这么久,你仔细想想,侯方域和李香君,纵使情深似海,终究困于乱世,身不由己,落得天人永隔一般的别离。从头到尾,都是悲剧收场。”
汤淼身子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安静听我继续说下去。
“你也不必做李香君。李香君是没有选择,命运被时代、权贵随意拿捏,半点无法自主。当下不是明末乱世,只要步步为营,守住底线,就有机会掌控自己的人生。乐观点,汤老师。”
我将折扇轻轻摆放在茶几一侧,“戏本只是故事,不必复刻戏里的结局。往后我们都要争一份安稳,求一份圆满,不要走向凄苦别离。”
一番话语落入耳中,汤淼神色动容,久久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先吃东西吧,菜要凉了。”
我拿起啤酒,拉开拉环,将两只玻璃杯斟满,推一杯放到她面前。
汤淼缓缓落座,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烤黑鱼细细品尝。
鱼肉外焦里嫩,麻辣滋味在舌尖散开,紧绷多日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弛下来。
我夹起几颗毛豆放进嘴里,再次点燃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腾,房间里烟火气、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褪去了所有紧绷的对峙感,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
几杯啤酒下肚,汤淼脸上慢慢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心中防线彻底卸下,话题扯到了她的过去。
“我老家是河南濮阳范县,土生土长在黄河岸边。”
“一枝一叶总关情,郑板桥不是你们的老县长嘛。”
“刘总这也知道。”提到家乡,她眼底泛起一抹柔和。
“很多人不清楚范县的渊源,当年郑板桥曾经在范县担任县令,留下不少故事,这片地界早年归属山东,后来解放后因为黄河河道治理,行政区划调整,才划入河南。”
“刘总是啥都知道啊,我母亲是乡间草台戏班的艺人,从小跟着母亲走街串巷唱豫剧,河南、山东、河北,到处唱,我的心里也早早埋下唱戏的念想。”
汤淼面色逐渐红润,“可是我这唱戏的妈却不让我唱戏,风餐露宿的环境,还经常被别人瞧不起,可是我不管,初中毕业就瞒着家里去考了省艺校,就自己跑过去上了。”
我给汤淼夹了块鱼,“那你从小也是叛逆少年啊。”
“那可不,我妈越不让我学,我越吃苦、越下劲儿,日复一日凌晨吊嗓、压腿、练习身段,寒冬腊月练功冻得浑身僵硬,酷暑穿着厚重戏服排练,吃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毕业了,我运气不错,赶上了省里成立青年豫剧团,我就进团成了正儿八经的豫剧演员。”
“没想到,进了团才知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剧团资源有限,大戏主角名额寥寥无几,像我这样的女演员常年只能充当龙套,站在戏台边角跑龙套。要说给我逆天改命的,还是我潘姐。”
汤淼给我敬了一杯啤酒,我也好奇,“潘雪莲?”
“没有想到吧。”汤淼神秘的一笑,“我们那个团里要排豫剧的《桃花扇》,当时团长就说啦:谁能够拉来赞助资金,就可以出演李香君这个角色,就是女一号。那全团的女演员都跟疯了一样,到处找关系拉赞助。可是我也不认识啥大老板吧,我就联系了潘姐。”
“那你俩怎么认识的啊?”
“我之前去省台录节目啊,就斗胆留了潘姐的联系方式,我跟潘姐说了情况,潘姐说你长得好,唱的的也好,就连我这样一个女的都喜欢,没人捧你,姐捧你。”
“要说潘大姐也挺仗义的。”我想着潘雪莲和我在床上的劲儿,不禁哑然一笑,
“潘姐认识人多,又能交际,就带着我参加饭局,在一个饭局上,就认识了现在的司法厅长王文海。”
汤淼抿了一大口啤酒,语气渐渐沉了下来,“王文海痴迷豫剧,由他从中牵线搭桥,宋家出了50万赞助剧团排戏。靠着这笔资金到位,让我顺利拿下李香君的角色,那场演出大获成功,我也一炮走红,算是在省城文艺圈子站住脚了,还有不少人追捧,那时我年纪还小,满心只有登台唱戏的梦想,却看不清名利底下的深渊。”
“以前我满心向往站在戏台中央唱李香君,觉得那是我毕生追求。”
汤淼抬眼看向我,夜色衬得一双眼眸格外清亮,“经历最近接连不断的恐吓威胁,我才彻底醒悟,戏里悲欢终究是杜撰出来的故事。”
她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原本松弛的肩膀再次紧绷起来,眼底重新蒙上一层浓重的惶恐。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自从宋老三被抓后,就有陌生号码不断拨打我的手机,电话里的人恶狠狠地警告我,不准向警方交代宋家任何违法线索,小心我的狗命,我日夜寝食难安。”
“既然遭遇威胁,为什么第一时间不联系我?”我眉头微蹙。
“我害怕拖累你。”汤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宋家根基盘根错节,背后站着王文海这样手握实权的大人物。上一次你救下我,已经和宋家结下仇怨,我不想再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再说潘姐也说你忙的很,不让我给你说,我独自憋在心里煎熬了许多天,实在撑不住,才下定决心来跟你见见面。”
外人看见的只有舞台上风光无限的头牌花旦,没有人知晓光鲜背后暗藏的纠葛。
自从出演李香君成名之后,源源不断的饭局邀约接踵而至。
王文海时常借着欣赏豫剧的名义约她赴宴,宋家老三和手下也频繁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她被迫周旋在富商、各级官员之间,在一场场酒局之中小心周旋,一步步踏入暗流汹涌的圈子。
“现在回头想想,一切早就埋下伏笔。”
汤淼轻轻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当初那一场《桃花扇》,看似是我事业的起点,实际上,也是我卷入宋家利益旋涡的开端。我小心翼翼维持和他们的距离,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直到宋老三寿宴那天,他酒后肆意逼迫我,倘若不是你出手阻拦,我不敢想象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我安静抽着烟,认真倾听她娓娓道来的过往,心中思绪不断翻涌。
就这样一个美貌的弱女子,在一群恶狼之间,显然很难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