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河科大附属医院,夜色沉沉笼罩整座洛城。
车窗外面一路向后倒退的街灯,光影一闪一闪打在脸上,我的脑子里一刻也静不下来。
ICU里昏迷不醒的李丹,保温箱里满身伤痕的新生儿,还有晓施四姐妹强压悲痛故作成熟的模样,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明天智能无人矿山分论坛,我有重要的发言和圆桌对话。
我不能缺席,更不能精神恍惚而出纰漏。
道理我全都懂,可心底沉甸甸的愧疚,死死压在胸口,怎么也卸不掉。
张铁柱把车稳稳停在华阳大酒店的大门前。
大堂灯火通明,依旧有零星工作人员往来,电梯一路升到高层,打开我的套房房门。
一关上门,外界所有喧嚣瞬间隔绝。
华阳酒店房间陈设尽管不够豪华,但是专门更换的床铺柔软舒适,我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浑身筋骨酸痛,仿佛熬了几个昼夜。
我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一头倒在床上。
本以为累到这种程度,沾到枕头就能沉沉睡去,可闭上眼睛,睡意反而却荡然无存。
脑海之中浮现出我和李丹上一次见面的画面。
那时候她小腹高高隆起,神态温柔,临走时跟我认真地给我托付,等孩子出世,一定要好好给他起个名字。
我当时随口打趣,不如叫刘富贵,一辈子大富大贵吃喝不愁。
想起这句话,心口就一阵阵发酸。
现在看,什么高官厚禄,什么金玉满堂,经历今天这一场生死考验,我才算真正看透。
人世间最大的福气,从来不是富贵功名,而是平平安安。
钱财地位,在生死面前轻如浮云,如果性命难保,再多荣华又有什么意义。
孩子真的命苦。
尚在母体襁褓之中,就惨遭剧烈撞击,长时间脑部缺氧受损,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落地的第一刻,迎来的不是世间温情,而是满身伤病、生死考验。
别的孩子生来承欢父母、顺遂安稳,唯独我的孩子,从降生伊始,就硬生生扛下了一场无妄风雨。
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弱小的身影,我心里所有世俗的期许,瞬间尽数崩塌。
从前为人处世、打拼事业,我也曾盼过富贵、盼过前程、盼过功成名就、衣锦荣光。
可经历过今晚这场生死煎熬,我彻底看透了。
所谓飞黄腾达、大富大贵,都是身外浮云。
人这一生,最大的福报从不是权钱名利,而是平安无恙、岁岁长宁。
我不再奢求他来日登顶高远、叱咤风云,唯一的心愿,朴素又滚烫——只求他此生无灾无难、无病无苦,一辈子安稳顺遂、心性澄澈。
这个孩子受尽磨难,我一定要给他的名字,锁一份终身安稳。
名字里,必须带一个“安”字。
我疲惫翻身,背靠柔软的床头,深夜孤灯独坐,眉头紧紧锁着。
满心满眼都是ICU里昏迷的李丹、监护室里带伤的幼子。
我静静回想过往读过的古籍经典、论语楚辞、诸子百家,一遍遍在记忆里翻找,既想要出处端庄、底蕴厚重,不流于俗套,又要寓意温厚,能护他一生平安、守他本心纯粹。
思绪辗转良久,我依旧不甚满意,索性拿起手机,细细查阅。
最后一句古训缓缓落在眼底,瞬间击中了我的心底。
《论语·宪问》有言: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短短十数字,大道至简。
先修自身德行,得以内心安定、立身端正;再以己身温润旁人、安稳余生。
安,是平安顺遂,是心神安定,是岁岁安然。
修,是修身立德,是笃行自律,是向阳成长。
一瞬间,心底尘埃落定。
刘安修。
我在心底一遍一遍轻声默念这三个字,越念越心安,越品越厚重。
刘安修。
愿他此生躯体安康,百病不侵,躲过世间风霜磨难;
愿他心性安然,澄澈笃定,一生坦荡从容。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修身正德、行稳致远;不求显赫功名,但求平安顺遂、本心如初。
这个名字,顺口温润,藏古籍风骨,含人间期许。
既有护佑一生安稳的温柔,又有修身精进、向阳向上的进取之意。
于苦难中降生,以安然为名,以修行为路。
这是我能给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最厚重、最真诚的期许与守护。
等到后续出院办理出生医学证明,就用这个名字。
一桩心事算是落定,可精神依旧高度亢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丝毫没有困意。
墙上时钟指针,已经跨过零点。
既然睡不着,与其在床上辗转煎熬,不如练功定下心神。
这套道家吐纳站桩功法,是早年师傅亲手传授给我的。
每逢我心绪大乱、外界风波压身的时候,我就依靠这套功法收敛杂念,驱散胸中躁动火气。
没有什么神异的本事,本质就是调呼吸、稳心神,把纷乱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我走到客厅空旷位置,把厚重窗帘全部拉严,留出一片安静的空地。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松,双目轻轻闭合,舌尖轻抵上颚,意守丹田。
绵长吸气,浊气缓缓吐出。
一开始,念头总是不受控制到处飘散。
一会儿想到ICU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一会儿想到汝阳鸡冠山还没有抓捕归案的行凶嫌犯,一会儿又挂念明天分论坛上要面对的一众企业家。
李丹惨白的脸庞,孩子弱小的模样,不断闯进脑海。
我一次次强行把散乱的思绪拉回来。
道家讲,心乱,则万事破绽百出。
宋家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妄图借着李丹遇袭这件事,搅乱我的心神,逼得我方寸大乱,在项目上接连出错。
对手可以制造祸事,但我的内心不能先垮掉。
一呼一吸,周而复始。
不知道循环多少个周天,身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缓缓舒缓。
心里那些愤怒、愧疚、焦虑,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荡起来的涟漪,一点点归于平静。
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我均匀悠长的呼吸。
墙上电子钟微光流转,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二十多。
收了桩功,浑身微微发汗,郁结的情绪被疏导大半。
简单擦了把身上的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回,浓重的困意终于涌上来,我昏昏沉沉坠入睡眠。
可是还不到清晨五点,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刺破黑暗。
我猛地惊醒,脑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伸手摸过床头柜的手机。
屏幕上面跳动的名字是林薇。
凌晨五点不到,这个时间打来电话,绝不会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