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的眼底,慢慢泛起微光,甚至有几位老专家,眼眶微微泛红。
“今天这个会议的功劳不能算在我一个市长头上。”
郑市长继续说道,“刘顶峰、金工,他们推进这个项目,承受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市里更多的作用,就是保驾护航。之前盘踞栾山矿业的黑社会组织,已经被抓捕归案。洛城的矿业系统,先后查处落马干部五十多人。我们本想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但是实事求是地讲,屋子还没有彻底打扫得一尘不染,依旧还有几只苍蝇,嗡嗡作响到处搅局。”
“但是请各位放心,几只苍蝇,顶多只能恶心恶心人,挡不住洛城无人矿山产业滚滚向前的大势。”
这句话落下,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把矿产这个最容易藏猫腻的行业,变成最公开透明的行业。那些人为什么要半夜偷偷塞传单造谣?但凡他们还能靠行贿、靠人情勾兑解决问题、靠找北京、省里的大领导能解决问题,就绝不会选择用造谣搅浑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之前,我向市委姜书记做过汇报,书记特意嘱托我,把这番态度传递给在场每一位。”
郑市长微微躬身:“我的话到此为止,不占用大家更多时间。接下来我还要赶往栾山矿区,陪同秦省长实地调研。祝各位有所收获,谢谢大家。”
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起身,长久热烈的掌声响彻整个会议厅。
说完,郑市长起身给大家鞠躬,然后跟大家挥手告别。
看着市长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十分清楚。
他这番讲话,稳住了大半局面,但是并没有彻底消解全部疑问。
郑市长离席之后,会场并没有立刻回归原本预定的技术研讨议程。
台下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到我的身上。
昨夜匿名信带来的疑问,并没有随着市长的一番讲话完全消散。
很多埋藏在心底的问题,此刻都等着我给出答复。
我深吸一口气,也打开了身前的话筒。
台下坐满了国内顶尖的实业代表,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这些耳熟能详的民营龙头企业人员都端坐于此,还有一众科研院士、行业专家。
我拿起那一份匿名举报信的原件,举在手中,纸张薄薄,却重若千钧。
“想必在场不少朋友,夜里门缝里,都收到过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声音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老话都说闷声发大财,可是三千亿储量的金矿摆在眼前,如果我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赚快钱,我何必大张旗鼓举办这场峰会,主动邀请全国各地企业过来分一杯羹?这不等于是把已经到手的利益,主动往外分出去吗?”
台下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
“谣言止于智者,在座各位都是在商场行业大风大浪里面闯出来的行家,谎话稍加推敲,就站不住脚。很多人心里会有疑问,我作为民营企业的负责人,为什么要掺和这件事?我也不想在这里标榜自己道德多么高尚。”
我坦诚开口,不刻意拔高自己。
“大家都清楚,现在国内做得风生水起的硬核实业,很多都是民营企业,我本人也是民企出身。最开始接触栾山金矿项目的时候,摆在面前的,说是价值三十多亿规模的小盘子。可是我说实话,我完全可以不蹚这一趟浑水。项目内部阻力重重,各方利益纠缠,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羁绊,真正打动我的,是金工。”
讲到这里,我的目光望向台下就坐的金工。
“金工是彭院士的学生,这么多年,他坚持无人矿山、伴生战略金属回收这条技术路线,期间遭受过排挤,承受过打压,很多人劝他妥协变通。可他始终守住本心不肯退让,正是看见这样一个矿业技术人的坚守,我才动了心思,正是他,把价值3000亿的矿藏的真实价值暴露于阳光之下,要不是他,国家要遭受多大的损失。”
“后来市里找到我,希望由我出任洛城矿山的董事长。让一个民营企业的人坐到这个位置,足以看得出洛城领导层的胸襟和气度。不是我个人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市里希望释放信号,欢迎社会资本共同参与矿产开发。就这样,一步一步,才有了今天这场高峰论坛。”
“这个项目,得到国家部委的支持,得到省里、市里的大力推动。跳出来反对的,只有一小撮既往的得利者,动了他们蛋糕,他们就不择手段。金工收到过威胁,我同样也遭受过恐吓。恐吓信件,都直接寄到了我八十岁老母亲那里。这些人永远只敢躲在暗处,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到此处,我的心口一阵翻涌。脑海一瞬间闪过ICU里面生死未卜的李丹,还有保温箱里命运坎坷的孩子。
巨大的酸涩堵在胸口,但是这种私事,绝对不能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流露半分,我强行把情绪死死按下去。
“很多朋友不知道,我们内部还探讨过一个设想,我已经跟市里做了汇报。”
我继续缓缓讲述,“我们希望,可以拿出矿山的一部分股权,惠及洛城普通老百姓,让本地民众也能够分享矿产开发带来的红利。当然这个想法目前还只是构想,还没有最终落地,需要更高层级领导的审核批复。但至少能说明一点,我们的目标,不是想方设法把利益揣进少数人的腰包。”
“多少钱才算多?我个人的物质生活,早就已经足够。彭院士还有一大批科研前辈,投身进来,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今天到场的很多学界专家,同样不计较个人得失。我们这一代人,生在一个难得的时代。当然这个世界并不纯粹,做实业、做矿产,大家谁都遇见过一些难以言说的糟心事。”
“但洛城,正在努力去改变,我们努力把矿产这件事,搬到阳光之下。只有置于阳光之下的产业,才能够行稳致远。靠暗处勾兑、灰色交易换来的繁荣,永远只是昙花一现。”
“今天坐在这里,不管是国企、民企,学界科研力量,我们目标是一致的。把无人矿山产业做大做强,把镓、钨这类战略金属综合回收的链条搭建完整,为我们国家的实业兴盛,尽我们分内的一份力量。国家的强盛,靠的就是我们每一个实干者一步一步往前拼出来。”
话音落下,会场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不少人脸上神色动容。
积压在会场之上的那层阴霾,被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吹散大半。
我鞠躬致意,走下台来,把舞台交还给原本预定好的技术研讨议程。
后面的技术分享、专家圆桌、企业技术交流,我不再过多参与,只是安静坐在台下旁听。
表面上会场已经回归技术论坛该有的模样,可我心里没有半分放松。
公开的谣言被我当众拆解,可暗处的对手依旧潜伏在角落。
窦建德那边的侦查还没有传来抓捕捷报,医院那边,ICU监护仪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我的神经。
明局暂时稳住,暗局,依旧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