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清楚,丁主任的话从来不是冷漠,只是见惯了生死离别。
他褪去了所有客套的安抚,留给我的是最客观、也最残酷的现实。
现代医学能做到的,早已尽数用尽,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我缓缓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重重点头,沉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辛苦你们全体医护尽力救治。”
丁主任神色疲惫,眼底带着一丝无奈,郑重回应:“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只不过刘总……”
话说到一半,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含糊又沉重,“……你还是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病人目前的状况,真的太不稳定了。”
我了然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不用他多说,我早已看清眼下的危局。
我缓缓起身,抬脚走出狭小的谈话隔间。
刚踏出房门,走廊上四道焦灼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锁定在我身上。
晓施、晓君、晓妃、晓婵四姐妹笔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混杂着忐忑、恐惧与极致的期盼。
她们都在等,等我带回一丝转机、一丝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悲痛与无力,缓缓开口:“你们别慌,也别在这里哭。”
整条ICU走廊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穿梭不停,往来的家属或是焦灼等候,或是低声交谈,嘈杂又压抑。
这里是生死博弈的战场,从来都不是肆意宣泄情绪的地方。
我目光落在晓施和晓君身上,沉声道:“你们两个,跟我下楼一趟。”
我带着二人转身走进电梯,电梯抵达一楼,我们快步走出住院楼,来到楼下的小花园。
白日的小花园也挺清静,避开了人声嘈杂与消毒水味,微风拂过树梢,带起阵阵轻响。
只是这份平和的景致,衬得我此刻的心境愈发悲凉。
我看着眼前两个女孩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眼底的泪水始终未曾干涸,整个人都处在紧绷崩溃的边缘。
我不再有任何隐瞒,将医生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如实转述:“刚刚主任跟我交底了,妈妈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步。所有的治疗手段全部用尽,顶尖专家会诊也没有更好的方案。医院让我们提前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后事……需要提前预备……”
这句冰冷的实话,彻底压垮了两人最后一丝防线。
连日以来积压的担忧、恐惧、煎熬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晓施和晓君双腿一软,直直蹲落在草地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
她们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满是无助与悲凉。
我静静伫立在一旁,没有上前劝慰,也没有开口打断。
此刻的崩溃,理所应当,也是她们唯一的宣泄出口。
任由她们哭了许久,等两人的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慢慢减弱,我才微微弯腰,语气低沉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们心里痛,我也难受。但是这就是生活,残酷的生活……”
我抬眼看向二人,“你们现在立刻回家,把妈妈平日里最喜欢、穿着宽松舒服的衣服取过来。提前备好,以防万一。如果家里没有合适的,就立刻去买,我们都要让她体面、周全,不留遗憾。”
两人颤抖着抹掉脸上纵横的泪水,红肿着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哪怕身心俱疲、濒临崩溃,她们依旧强撑着起身,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
两道身影缓缓消失在住院楼的拐角,彻底离开视线。
偌大的小花园,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我永远是沉稳冷静、运筹帷幄的模样,事事从容不迫。
可此刻四下无人,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彻底裂开一道缺口。
滚烫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
我心底满是唏嘘,人生世事最是无常。
前一秒或许岁月静好、满心期许,后一秒便是天崩地裂、世事崩塌。
幸福与毁灭,往往只隔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没有预兆,不留余地。
无数过往的细碎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无妄车祸,硬生生击碎了我所有的期许与美好。
我抬手摸出兜里的香烟,点燃一支,烟雾缓缓升腾散开,稍稍抚平心底的剧痛与慌乱。
我无比清醒地知道,眼下的局面,早已走投无路。
西医已经彻底触顶,用尽所有救治手段;
转院风险致命,根本无从实施;
北京协和的顶尖专家远程会诊,也束手无策。
我仿佛被困在一张死局大网里,只能被动等候命运的残酷宣判。
难道我真的只能眼睁睁守在这里,看着挚爱之人一步步走向绝境,毫无还手之力?
极致的绝望之中,一段尘封许久的记忆,猛地冲破迷雾,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去年在终南山陪伴师父修时,师父曾闲来与我闲谈,提起过他早年收留的一个孤儿,也就是我的哑巴师弟。
他生来先天失声,被命运剥夺了开口说话的权利,身世孤苦、命运多舛。
可天道从来公平,关上一扇门,便会推开一扇窗。
老天爷夺走了他的言语能力,却赠予了他远超常人的绝世悟性。
师门之中,论识药、辨药、采药、炮制丹药,一众同门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是钻研多年的师兄师姐,在药理天赋上也远不及他。
更让人惊叹的是气功修行,师父仅仅只是随口点拨了几句基础心法,未曾细致教导,哑巴师弟便靠着自身苦修,日日坚持、夜夜精进,最终修成一身不俗气功,修为远超诸多苦修多年的同门。
师父当年闲聊时曾特意叮嘱过我,哑巴师弟的气功温和纯正,最擅调理陈年顽疾、重伤虚损,能固本培元、稳住生机,有逆天救人的本事。
彼时我俗世诸事顺遂,身边无病无灾,只当是师父闲谈趣事,听过之后便抛之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可时至今日,我早已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哪怕前路希望渺茫,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我也绝不甘心就此放弃。
只要有一丝转机,我便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我立刻抬手,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终南山的大师兄老杨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