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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老杨朴实浑厚的嗓音。
老杨年少下矿作业，意外砸伤双腿落下残疾，无依无靠之际被师父收留，此后便常年驻守终南山，守着师门、守着山林，安稳度日。
“顶峰啊，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前阵子你托人送上来的过冬物资，我们全都收到了，粮食、被褥、取暖物料样样齐全。现在山上条件越来越好，网络通了、电视能看，暖气也烧上了，山里天寒地冻，屋里却暖和得很，大家日子都安稳得很。”
我还没有开口，老杨就连珠炮一样说了一通。
听着听筒里安稳平和的话语，对比我此刻身处的生死绝境，强烈的落差直击心底，让我愈发酸涩无力。
我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老杨，我这边出事了，李丹遭遇严重车祸重伤，现在住进了ICU，刚刚医院第二次下达病危通知，情况万分凶险，随时可能撑不住。”
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骤变，原本温和的嗓音满是错愕与震惊，“哎呀！弟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摊上这种横祸！”
我攥紧手机，语气急切又郑重：“我还记得师父给我说过，哑巴师弟悟性超凡，精通药理丹药，一手气功调理重伤顽疾更是一绝。人命关天，你立刻安排人陪着哑巴师弟，今天务必动身。不管是打车还是自驾，先赶到西安，再转高铁直奔洛城，越快越好，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老杨从未听过我这般急切慌乱的语气，当即不敢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应下：“我懂！人命大于天，这事绝不能耽搁！我现在就去找哑巴师弟，盯着他们动身，一会儿我立马给你回消息！”
“拜托你们了。”我轻声低语，满是恳切。
话音落下，我缓缓挂断电话，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然燃到尽头，灼热的烟头烫在指腹，一阵刺痛传来，我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面抽离出来，随手把烟蒂摁灭在花园路边的烟灰桶里。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这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尽数寄托在千里之外的终南山，寄托在身怀绝技的哑巴师弟身上。
小花园的角落，陈峰一直远远站着，没有过来打扰我。
他很懂分寸，知道我刚刚打完一通重压千斤的电话，需要一点独处消化情绪的时间。
看见我处理完通话，抬眼望向他，我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陈峰快步走过来。 “刘总。”
“走，陪我去产科那边，我想去看看孩子。”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穿过住院楼长长的回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我们搭乘电梯上到产科楼层，这里和十五楼ICU压抑死寂的氛围完全不一样，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生生不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产科倪娜主任刚好就在监护室外巡查，看见我过来，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没有之前ICU那边的凝重，神色缓和不少。
“刘总，你过来了。”
“倪主任，孩子今天情况怎么样？”
走到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我望向保温箱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我把脸凑近玻璃，目光牢牢锁在保温箱里的小家伙身上。
“相比昨天，改善很明显。”倪主任语气带着几分欣慰，“这孩子别看刚出生就遭遇母体车祸撞击，还经历过长时间缺氧，但是生命力旺盛得超乎我们的预料。各项生命体征一路往上走，整体趋于平稳。我们复查影像，脑部那一部分淤血，消散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很多。”
说话间，保温箱里的小家伙闭着双眼，小小的脚丫毫无章法地蹬了两下。
小胳膊也轻轻挥舞，嘴角微微向上翘，竟然像是浅浅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的小修安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看，就是这样。”倪主任指着玻璃之内，“很多人都觉得新生儿弱小不堪，风一吹就会受伤。实际上婴儿的生命韧性，远超成年人想象。看似脆弱，内里蕴藏的求生力量，不可小觑。我们继续密切观察，后续依旧不能掉以轻心，缺氧带来的后遗症风险没有完全消除，但就目前来看，向好的迹象是实实在在的。”
我定定望着保温箱里面的小小身影。
是啊，弱不等于易碎。就像石缝里面钻出来的野草，没有粗壮枝干，却能扛住风雨碾压。
生命的力量，往往就藏在这份看似柔弱的躯壳之下。
昨天还奄奄一息的小生命，今天已经有力气蹬踹四肢，还会无意识展露笑意。
可一墙之隔，他的母亲还在ICU生死未卜。
一念至此，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暖意，又被沉甸甸的苦涩覆盖。
就在我凝神看着孩子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杨的名字。
我怕铃声吵到监护室，连忙快步退到走廊外侧，按下接听键。
“顶峰。”听筒里面传来老杨熟悉的声音。
“老杨，情况怎么样？”我立刻问道。
“哑巴师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药囊、炮制好的草药全部都在整理，马上就准备动身。”
老杨的声音带着几分嘈杂，背景里面隐约能听见院子里面走动的动静，“还有个事，阿芳听说李丹病危，说什么都要跟着一块过来。”
我微微一愣。
阿芳也是师父收下的徒弟，命运过得很苦。
早年遭遇丈夫长期家暴，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打算了结自己，恰好被进山游历的师父救下。
之后便留在终南山，守着山中院落过日子。
去年李丹去过两回终南山，在山上住过一段时间，和阿芳相处投缘，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处成了很好的姐妹。
电话那边换成了阿芳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能听得出内心十分焦急。
“顶峰，丹姐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山上这边琐事我都安顿好了，我一定要过去。到了洛城，我可以照料起居，洗洗弄弄，送饭守夜，很多女人方便做的事情，你们一帮大男人做起来总归别扭，我过去，多少能搭把手。”
我能体会她这份心意，心里有几分动容：“阿芳，辛苦你了，来回奔波。”
“不算什么，只要丹姐能扛过去，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阿芳语速很快，满是急切。
说完，电话又交还给老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