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伙子眉眼干净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没有半分阴柔脂粉气,满满都是少年人的正气与韧劲。
他的神态,温和却有分寸,谦逊却不卑微,眼底澄澈坦荡,自带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
像。
太像了。
不是三分形似、五分神似的普通撞脸,是骨相、神韵、眉眼弧度、甚至敛眸沉思的细微神态,都和二十年前的我高度重合。
那时我刚走出洛城理工校门的我,青涩却坚韧,清贫却坦荡,眼底有光、心底有劲,那副模样、那股气质,此刻完完整整地复刻在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心底瞬间翻涌起层层疑云,密密麻麻的念头疯狂窜动。
天底下容貌相似者比比皆是,可骨相神韵、气质心性全都高度契合,绝非巧合二字能够解释。
我半生阅人无数,但他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松弛感与笃定感,历经生活磋磨却不阴郁,年少有为却不张扬,干净、端正、沉稳,让人一眼就心生信赖,一见面就有天生的亲切。
但我面上分毫未露。
越是遇到这种蹊跷诡异、撼动心神的事,越要沉住气、藏住情绪,一旦失态露怯,便是实打实的破绽。
我不动声色压下满心震荡,静静看着他缓步走到病床边。
他手里提着一袋整理整齐的新鲜水果和一束鲜花,晓妃赶紧接过来鲜花,放到李丹床头。
我不动声色压下满心震荡,静静看着他缓步走到病床边。
他不刻意拘谨,只是微微俯身,放轻身形,目光温柔又认真地打量着沉睡的李丹,扫过平稳跳动的监护仪,眼底带着真诚的担忧,没有半点客套敷衍。
简单确认完情况后,他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我和晓妃,进退有度、礼数周全。
“晓妃,我来了。”他先柔声对着晓妃开口,语气里藏着独有的迁就与温柔,随后立刻转向我,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得体,“刘总您好,我是孔令谋,周末在狮子玫瑰酒吧兼职,之前远远见过您几次,一直没机会正式打招呼,今天冒昧过来探望,打扰您了。”
几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哪怕面对我这个酒吧的大老板,依旧谈吐从容、气度坦荡。
这份不卑不亢的心性,放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太过难得。
“没事,坐吧。”我
淡淡抬手示意,语气松弛温和,依旧是长辈看待晚辈的从容姿态。
晓妃站在一旁,眉眼温柔,眼底藏不住满满的欢喜与暖意,轻声补充道:“他听说我今晚在医院陪护,怕我一个人熬着太累,非要过来陪着我,顺便看看妈妈。”
孔令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也没有多余言语。
我慢悠悠开口,语气如同长辈唠家常一般自然随意:“你姓孔,是令字辈的,辈分不低啊?”
“对的,刘总。我老家在山东济宁,孔家的族谱辈分最是严谨规整,千百年来代代不乱,像打乒乓的孔令辉都是令字辈的。”
我目光平和地看着他,缓缓递进问话:“你老家是济宁的,还是圣人老家的,那还是正宗孔家的。你们这一辈是令字,按孔家严格的族谱排布,令字辈之上,便是祥字辈,对吧?”
孔令谋眼底澄澈坦荡,坦然点头应答,落落大方:“刘总见识广博,说得没错,我父亲的名字叫孔祥成,祥字辈。我们老家离曲阜不远,算是孔家正宗后人。”
“孔祥成……”
我在心底默默咀嚼、重复这三个字,语速极缓,心底的震动瞬间炸开。
那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老家发展吗?”
我语气依旧平淡温和,看似随口寒暄,实则字字求证。
提起家人,孔令谋温润的眉眼微微黯淡几分,眼底添了几分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成熟。
他平静坦然地诉说着家里的坎坷过往,语气沉稳克制。
“我父亲就是旁边的洛城理工毕业的,学的工民建,毕业就分配到了济南,在中建八局工作。刚参加工作没两年,一次工地意外伤到胸椎,落下了终身残疾,下半身彻底瘫痪,一辈子都没办法正常工作劳作。这么多年,一直在家病休。”
我心头猛地重重一沉,浑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冷意死死裹住。
我瞬间对上号了。
这个孔祥成,根本不是什么陌生的普通人,就是当年洛城理工学院,隔壁工民建二班的那个男生。
孔祥成这个名字,连同他当年老实憨厚的模样,一下子就从尘封的记忆深处钻了出来,清晰得吓人。
我从前只隐约听说他毕业后去了工地打拼,却从未知晓,他年纪轻轻竟遭遇如此重创,落得半生卧床、终身残疾的结局。
这一刻,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此刻,我真的慌了。
因为没人知道我那段隐秘的过往。
所以我不能露、不能慌、更不能多说半个字。
哪怕我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愧疚汹涌,面上依旧要装得云淡风轻,维持着长辈闲谈的温和从容。
几十年的城府修为,此刻成了我唯一的遮挡板。
没等我稳住心绪接话,孔令谋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语气里满是对母亲的心疼与感恩,温柔又厚重。
“这些年家里全靠我母亲一个人死撑。”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是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隐忍,没有抱怨命运不公,只是平静诉说着家里的不易。
“我爸卧床这么多年,我妈常年寸步不离守着他,一边伺候病人,一边省吃俭用、咬牙死磕供我读书。二十多年含辛茹苦,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句苦、诉过一句累。”
“我在咱们狮子玫瑰酒吧周末打工,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就是想替我妈多分担一点压力。”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百般情绪死死缠绕在心口,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明明自幼寒门出身,却半点没有滋生自卑戾气,反而孝顺通透、沉稳有度、上进坦荡。这般心性格局,放在当下的年轻人里,简直是万里挑一。
我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波澜,敛尽眼底所有的波动,神色依旧松弛自然,装作只是随口家常询问,抛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印证。
“那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孔令谋眼神澄澈坦荡,字字清晰,稳稳落入我耳中,重逾千斤。
“我母亲叫李鸣凤。”
轰的一下。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走廊的动静、两人的呼吸声,尽数消失。
最后一块宿命拼图,严丝合缝,彻底归位。
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