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切换没有轰隆巨响,就是一阵轻飘飘的恍惚。
前一刻我的耳朵里还留着汤淼唱《思凡》的余音,下一秒,戏台的影子就一点点散干净。眼前的景象慢慢铺展开,我已经站在了后海这座老四合院里。
庭院当中站着章小惠。
她气质跟这院子特别搭。
一身素色旗袍,剪裁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看着干练,又带着一股子冷劲儿。
头发全都挽起来,额头敞着,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清清醒醒,锐利,沉静。
这人是从大风大浪里面滚出来的,身上看不到一点被苦难打垮的萎靡。
毛万秋出事之后,她也进去蹲了一阵子,刚刚才从监狱出来。
看见她站在那儿,我有点意外,随口就说了一句:“呦,你出来了。”
章小惠脸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就在院子里等着我。
她抬眼看向我,声音平平淡淡,清冷平稳,不柔不媚:“对啊,出来了。”
我走到她对面站定,四下扫了一圈这座院子。
说实在的,我确实盯上这套四合院很久。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我说。
章小惠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笑意很浅,没进到眼底。
“这院子我熟。”章小惠接着开口,带了一点自嘲的意味,“说句玩笑话,以前这儿就是我的家,一草一木每间房我都清清楚楚。以后你要是买下来,改造、运营、接待应酬,可以交给我打理。”
我沉吟了一下,看着她:“想法倒是可以,只不过,你刚出来,经历这么多事,心里真的放得开?毛万秋,过去这些是非,你真能翻篇?”
一阵风扫过院子,槐树叶子晃来晃去,地上光影一块明一块暗。
章小惠神色没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刘总,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吧。我生在深山穷山沟,家里什么都没有,没靠山,没人铺路。十几岁从山里出来,在洛城的市委招待所做服务员,端茶倒水伺候人。后来跟了毛万秋,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步步才有了一点所谓的家底。”
“很多人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骂我,说我是靠男人上位,说我卑贱。”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很坦然,“老话讲人至贱则无敌。难听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我从来不否认我的起点难看,但是我打心底不想就这么烂在底层,我想过人上人的日子。别人怎么骂我、怎么看我,我管不住,我也不在乎。”
“毛万秋,早就过去了。”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留恋,“他是他,我是我。他犯的错,该我承担的,监狱那一段日子,我已经受过了这就是命。过去那一页,我直接翻过去,我要重新活一次。”
我静静听着,心底是实实在在的惊诧。
这辈子做生意打交道,低谷里的人我见得太多。
有的人摔一跤,就陷在痛苦里面,天天自怨自艾;还有的人满心愤懑,怨世道不公。
可是章小惠不一样,她不回避自己不堪的出身,不回避自己走过的弯路,吃过牢狱的苦,却没有被这些东西捆住。
“很多女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嘴里面。别人说你不好,你就自我否定;过去受过苦,就认定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失败者。”
章小惠的眼神坚定,字字说得清楚,“但我这些年悟出来,女人的价值,从来不是苦难定义的,更不是旁人的眼光说了算。吃过的苦、摔过的跟头,不是枷锁,是让自己长记性的阅历。”
“我可以输,可以跌入泥潭,但是我不能自己选择倒下。外物、男人、虚名,全都是靠不住的。真正靠得住的,只有我自己这个人。就算以后再出事,就算哪天又遇上大灾大难,我照样能从头再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弱者被苦难磨平棱角,强者借浮沉淬炼风骨。
我静静凝望着身前的章小惠,这一刻才真正读懂她独有的风情韵味。
一身素色修身旗袍将她丰盈饱满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线条流畅紧致、曲线跌宕动人,不艳俗、却极勾人。
历经岁月沉淀的熟女风韵,是青涩小姑娘永远模仿不来的质感。
微风穿院而过,轻轻撩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发丝贴在白皙细腻的脸颊旁,添了几分慵懒妩媚。
她抬手随意抬手,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散漫又撩人。
抬眸的瞬间,一双眼眸水光潋滟、眼波流转,带着久经风月的通透与魅惑,勾人入骨,却又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清冷凌厉,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直白坦荡,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洒脱,“老刘,你也是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厮杀半生的明白人,见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应该最懂我这种人。”
“我就是颗彻底熟透的蜜瓜,甜度刚好,汁水丰盈,懂分寸、知进退,最是贴合男人心意。”
她眼神盈盈定定望着我,坦荡直白,毫无遮掩,“说实话,男人离不开我这种女人,我也从不避讳,我也需要男人的扶持借力。我没什么高大上的本事,这辈子,就靠这点骨子里的狐狸劲儿、通透劲儿活着。”
话音轻缓,带着一丝慵懒的世故,字字真实,直击人心。
“更何况这里是京城后海,是整片京城权力最集中、财富最堆砌的核心地界。”
她缓缓抬眼,望向周遭幽深的胡同古巷,气场瞬间沉稳几分,“这种顶级圈层的名利场,从来不止靠硬实力硬碰硬,最缺、也最管用的就是人情润滑剂。而我,恰好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我从来不怨过往,反而心怀坦然。感谢毛万秋当年把我从底层拉扯出来,带进名利圈子,让我见识了世间荣华、看透了人心冷暖。也感谢这一次的风波和牢狱历练,清零了我所有的过往牵绊,让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和过去的是非纠葛挥手拜拜。”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底褪去所有慵懒魅惑,只剩笃定与锋芒:“从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彻底重启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深山出来、懵懂单纯、任人拿捏的乡下小姑娘。浮沉半生,我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分寸、有的是立足这个圈子的方法。”
我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