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沉默,她忽然自失一笑,眉眼再度染上几分妩媚风情,语气松弛下来:“怎么?是不是我太过直白,让人猝不及防了?”
不等我回应,她轻轻摇头,笃定开口:“但你刘顶峰是做大事的人,心思通透、眼界高远,你心里清楚,我说的全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你离不开我这种懂人情、知世故、能周旋的人。你以后,早晚用得到我。”
“我早就彻底想开、彻底看透了。”
说罢,她抬手指向胡同西侧的方向,手势自然随意,像是拉着我站在百年古院之中,细数岁月浮沉,现场感十足。
“你往那边看,直线距离四百米,就是赫赫有名的恭王府。”
“那宅子最早是和珅一手修建的,当年他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手握滔天权势,觉得荣华富贵、府邸基业能守一辈子。可一朝倒台、抄家落罪,万般繁华尽数成空。宅子先是转手归了庆王永璘,后来落到恭亲王奕訢手里,才有了如今的恭王府。”
“不止和珅,这片后海地界,藏着半部京城百年兴衰。清末醇亲王府扎根于此,末代帝王溥仪在此降生,曾是万丈荣光的皇家龙脉,最终也逃不过王朝倾覆、家世飘零的结局;末代皇后婉容,半生尊荣、半生流离,也曾流连这片庭院风月,最后落得寂寥落幕、身世浮沉。”
她缓缓收回伸出的手,目光落回我们脚下这座青砖黛瓦的百年四合院,眼底淡然无波,无惜无憾:“你看,这些曾经权倾天下、名动京华的大人物,到头来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就说咱们这座院子,三百余年风雨不倒。曾经是我的私产,是毛万秋用他的权势财富,亲手为我置办的归宿。一场风波袭来,权势崩塌、人事翻覆,看似稳固的一切,瞬间烟消云散。如今宅子即将易主,听说你打算接手购入,那从今往后,它的新主人,就是你刘顶峰。”
她微微抬眸,语气轻浅却道尽天机:“说到底,你我皆是过客。”
三百年岁,宅院恒在,人事皆非。
荣华是暂时的,权势是虚幻的,唯有这一方古院,静静见证所有起落浮沉。
“今天这番话,不算交易,不算客套,就当是我章小惠送给你的见面礼。”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眼,朝我漾开一抹极具风情的邪魅浅笑。
那一笑,糅合了熟女的妩媚、历经沧桑的通透、重启人生的洒脱,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从容,摄人心魄,余味悠长。
庭院晚风骤然轻轻一卷,吹动满院树影婆娑。
她挺拔曼妙的身姿,在昏黄院落光影里,渐渐变得轻薄、朦胧、通透。
没有突兀的消散,没有骤然的离场,只是像一缕浸润了风月的青烟,从轮廓开始慢慢虚化。
旗袍的纹路、曼妙的曲线、妩媚的眉眼,一点点褪去实感,化作细碎的柔光。那抹勾人的笑意还浅浅留在虚空,余韵未消,人影却已然渐淡、渐散。
转瞬之间,清风一卷,柔光散尽,暗香归零。
方才还风情万种、通透坦荡的章小惠,彻底化作一缕虚无青烟,消散在幽深静谧的百年四合院中,不留半点痕迹。
庭院瞬间归于死寂。
偌大的青砖古院、悠悠百年天地,最后只剩我一人孤零零伫立在庭院中央,脚下是三百年沧桑青石板,眼前是空荡无人的风月庭院。
耳边还隐隐残留着她通透世故的话语,心底沉沉,满是浮生若梦、众生皆客的无尽唏嘘。
浮生大梦的轮转,从来不会给人沉溺唏嘘的时间。
一念起落,万象更迭。
后海的青砖黛瓦、古树庭院、幽幽晚风,像是被无形的光影层层剥离、虚化消融。
百年宅院的沧桑静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规整、灯火井然的现代场景。
再次定神,我已然踏入了洛城电视台的演播厅。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这里,梦境的虚实交织格外奇妙。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无可挑剔,亮白规整的专业灯光铺满整个演播台,明暗有度、层次清晰,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处处透着媒体行业的端庄严谨。
背景幕墙简洁大气,台标标识醒目规整,台下导播设备、监控屏幕、调音仪器整齐排布,静谧无声,只有设备微弱的电流嗡鸣,衬得整座演播厅肃穆又专业。
演播台正中央,坐着一道温婉端庄的身影,是陈红。
一身简约干练的浅绿色职业西装套裙,剪裁得体,完美贴合电视台主持人的职业调性。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与肩线,妆容精致淡雅,眉眼温婉得体,气质从容大气。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清亮、身姿挺拔,自带镜头前的专业气场,褪去了私下的柔和,多了几分职场独有的沉稳端庄。
此刻的她,正收尾当日的新闻播报。
唇齿轻启,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声线温润治愈,每一个字句都规整有度、落落大方,是常年深耕镜头前打磨出的专业素养。
“本次新闻播报到此结束,感谢收看,再见。”
一句标准的结束语落下,镜头缓缓关停,台上的高亮聚光随之柔和收敛。
紧绷的工作状态瞬间卸下,陈红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职业端庄渐渐褪去,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温柔、谦和,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与雀跃。
她快步走下演播台,穿过整齐的设备机位,径直朝着我走来。
演播厅里很静,偌大的直播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们两人相对而立,氛围松弛又私密。
她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柔又真切:“老刘,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工作的地方吧?”
我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她待了数年的演播厅,淡淡开口:“确实第一次来,今天过来看看。”
陈红垂眸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角,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褪去了闲谈的松弛,多了几分郑重:“其实我今天特意等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当面跟你汇报、跟你道别。我不想悄悄走,总要有始有终。”
我微微挑眉:“道别?什么意思?”
她抬眸望向我,眼神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已经跟台里提交辞职申请了,洛城电视台的工作,我准备彻底辞掉了。”
这话一出,我倒是有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