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地市传统电视台的没落,是肉眼可见的大势所趋,没有半点逆转的可能。
“传统媒体下坡路走得太明显了。”
陈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没有惋惜,只有释然,“现在谁还守着电视看新闻?年轻人都刷手机、看新媒体,电视台的热度早就没了。我继续耗在这里,就是温水煮青蛙,耗光青春,耗光心气,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我想出去闯一闯,准备去北京发展。”
她眼神笃定,透着一股不服平庸、不甘安逸的韧劲,“只是往后,我大概率再也做不了台前的新闻主持人了。离开镜头,离开演播厅,我又是从零开始。”
我看着她眼底的期许与忐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中肯:“辞掉也好,人总要顺势而为,不过去北京的后路,你找好了?”
陈红闻言,瞬间笑了,眉眼弯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与庆幸:“我当然不会裸辞,我向来都是骑驴找马,稳妥为先。老刘,你放心,这回我可是傍上千里马了。”
“哦?”我来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什么千里马?”
她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玄妙,轻轻开口:“说起来,这匹千里马,还跟你有莫大的关系。没有你,就没有我这次的机会。”
我微微一怔:“跟我有关系?我怎么不知道。”
接下来,陈红缓缓道出始末,话语朴实真切,没有半点虚浮。
“前段时间,你那场无人矿山的重大专项会议,台里派我去现场采访报道。”
她细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神愈发清亮,“我知道那是你的主场,是你撑起来的大局,半点不敢马虎。我全程跟进采编、现场播报,认真对待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尽心尽力把工作做到极致,不想给你丢人。”
“也是那场会议上,一位主管相关领域的京城大领导,看了我的现场报道,觉得我业务扎实、镜头感好、临场应变强,待人接物也稳妥得体。会后特意主动问了我的情况,告诉我他们单位的新媒体中心正在扩招,名额极其稀缺,不仅有正式编制,还能直接解决北京户口。”
我瞬间了然于心。
无人矿山会议是我牵头落地的,只是我从没想过,这场属于我的事业棋局,会悄悄为陈红铺出一条通往京城的通天路。
“前几天那边正式通知我了,审核通过,岗位定下来了,让我尽快进京入职。”
陈红语气满是欣喜,眼底藏着多年夙愿得偿的光亮,“你说神奇不神奇?无数名校毕业生、资深媒体人挤破头、找遍关系都拿不到的编制和京城户口,我就因为认真做好了一次采访,就拿到了。”
我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淡淡反问:“就这么简单?”
陈红笑得通透又现实,语气直白真切,“其实就这么简单,机会,从来都不是看你熬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只看你能不能入领导的眼、能不能踩中风口。”
“老话最实在,领导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领导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我静静听着,心底了然,没有再多追问细节。
有些事情,不一定什么都知道。
陈红看着我,眼底满是感恩,语气真诚又酸涩,缓缓说起自己的来路:“老刘,我从四川雅安的深山乡下走出来,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源,一路全靠自己死撑,毕业后辗转打拼,四处碰壁,才好不容易扎根洛城电视台。”
“我心里一直很清楚,我除了长得周正、上镜好看,本身的专业天赋、家世背景,样样平庸。我能走到今天,没有半点侥幸,全靠一条准则——听话、踏实、肯干,认真抓住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抬眸望着我,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语气愈发恳切:“没有你,我永远接触不到高层资源,永远走不出这里,更别说踏入京城、拿到编制户口、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
“你就是我的贵人,实打实帮我逆天改命的恩人。”
我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感激,语气淡然通透,带着半生阅人的通透:“不用谢我,机遇只垂青准备人。这份前程,是你自己挣来的。”
陈红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不顾职场的矜持,快步上前,轻轻伸手抱住了我。
怀抱温柔温热,带着她独有的清雅气息,轻柔又真诚。
她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软糯又动容:“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就算以后我们远隔天涯、山水万重,我也永远记得你的成全,永远会惦记你、想念你。”
我静静伫立,任由她短暂宣泄心底的情绪,心底满是感慨。
底层人的突围,从来不是靠天赋逆天,而是靠抓住每一次贵人赠予的风口,顺势而起、借力腾飞。
短暂的相拥过后,陈红慢慢收敛情绪,轻轻松开我,抬手拭去脸颊的泪痕,眉眼依旧温柔,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抬眼看向空旷的主播台,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俏皮:“我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儿播音了。老刘,要不要上来坐一坐?陪我一起播最后一段收尾新闻,就当给我送行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正经新闻主播台我还真没坐过。
“合适吗?我又没经过专业训练,别给你播翻车了。”我随口调侃。
“没事,没人看,也没人录,就我们两个自己玩儿。”
陈红拉着我的手腕,轻轻把我拽到主播台旁,顺势让我坐在她平日里坐的主播位上,自己侧身靠在旁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今天我说了算,任性一回。”
主播台面前整齐摆着提词器、话筒、控制面板,聚光灯轻轻落在身上,瞬间有种端坐台前、面向万众的仪式感。
陈红帮我调整好话筒,凑近我耳边轻声道:“随便说点什么都行,告别收尾,图个圆满。”
我看着眼前规整的设备,看着身侧眉眼温柔的陈红,心里一动,打算给她整一段独一无二的送别结束语。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端得比任何正经主播都要庄重:“各位观众晚上好。”
“我台著名播音员陈红同志,今日圆满结束本地播音工作,即将远赴首都北京开启全新征程。今天是她陪伴我们、扎根洛城荧屏的最后一天。”
说到这儿,我余光瞥见身侧的陈红已经低头抿嘴偷笑,肩膀轻轻颤动。
我继续绷着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在此,我们衷心祝愿陈红同志鹏程万里、大富大贵,生活方式腐化,不义之财横飞,步步高升、一路坦途,从此与基层群众坚决不打成一片。”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我笑着转头,准备看看陈红被我逗笑的模样,想跟她对视打趣一句。
可这一转头,身侧空空如也。
刚刚还眉眼温柔、笑意盈盈靠在我身边的陈红,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