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联邦王城,城北皮具行。
里奥跪在地上,双手泡在强碱污水里。皮肤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的血肉。
他感觉不到疼。
疼是人才有的感觉,而他只是牲口。
至少,主人克拉克一直这么说。
最近街上很吵。
经常有人游行,喊着他听不懂的口号。
“……赤色联邦成立……”
“……废除奴隶制……”
“……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皆为死罪……”
里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搓洗牛皮。
联邦?废奴?
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牛皮洗不干净,克拉克的鞭子就会抽在背上。
那是真的疼。
他必须卖力干活,否则连晚上的发霉黑馒头都吃不到。
砰!
皮具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肥胖的老板克拉克冲了出来。他满脸通红,脸上的肥肉不断颤动,手里还攥着一条浸过油的牛皮鞭。
“妈的!妈的!”
克拉克刚刚听完广播。
他的财产和土地,全都没了?
该死的女人!该死的野种公主!
“看什么看!你这个贱骨头!”
他发现里奥停下了动作,满腔怒火顿时找到了宣泄之处。
“谁让你停下的?你也想造反吗?”
克拉克扬起鞭子,刺耳的破空声随之响起。
里奥本能地缩起脖子。
这一鞭落下来,背上又要少一块肉。
他又要挨打,又要流血了。
“任何形式的人口买卖,皆为死罪。”
广播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死罪?
买卖他是死罪,那打他呢?
会不会也是死罪?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涌进里奥的身体。
或许,他已经疯了。
鞭子即将抽中脸颊时,他猛地伸出腐烂的手,一把抓住鞭梢。
啪!
手掌传来一阵剧痛,鞭子却停在了半空。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克拉克愣住了。
他瞪着一双小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里奥。
“你……”
克拉克气得浑身发抖,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你敢挡?你这个畜生竟敢挡我的鞭子!”
“反了……你真的反了……”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你是老子花钱买来的,打死你也不犯法!”
克拉克猛地往回拽鞭子,却没能拽动。
里奥死死抓着鞭梢,
他的身体不停颤抖。恐惧仍然紧紧攥着他,胸膛里却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
“我……”
里奥艰难地张开嘴。
“我不是……畜生。”
“那你就去死吧!就当老子买了个垃圾!”
克拉克松开鞭子,拔出腰间的匕首,恶狠狠地刺了过来。
里奥闭上双眼。
完了。
他还是要死。
砰!
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鸣。
里奥睁开眼睛。
克拉克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眉心却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混着白浆,从洞口缓缓流出。
咚的一声,克拉克肥胖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土。
尸体倒在里奥脚边,双眼依然大睁着。
里奥彻底吓傻了。
他缓缓抬起头,发现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制服,胸前别着红色徽章。为首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黑色铁管,管口还冒着烟。
男人从墙上跳下,军靴踩进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里奥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灰暗的天光。
里奥浑身发抖。
杀人了。
他们杀了老爷。
这下所有人都要死。
他本能地想跪下磕头,甚至想像从前那样,舔着新老爷的靴子求饶。
“站直。”
男人冷冷开口。
他抓住里奥的胳膊,硬是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
里奥牙齿打颤,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
寒光闪过,里奥吓得再次闭上眼睛。
咔嚓。
他的脖子骤然一轻。
那只戴了十五年,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的铁项圈,被匕首斩断了。
当啷一声,两半铁圈落在地上,滚进旁边的臭水沟。
里奥抬手摸了摸脖子。
空了。
真的空了。
“根据赤色联邦第一号法令。”
男人收起匕首,看着里奥,一字一句地说道:
“克拉克·鲍尔蓄意谋杀联邦公民,抗拒执法,现已被当场击毙。”
“你自由了。”
“记住,在联邦,公民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
“对我也一样。”
里奥张着嘴,冰凉的风灌入口中。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在他布满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他想放声大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只能紧紧抓住男人的衣服,像个无助的孩子放声大哭。
城南铁匠铺。
铁匠米勒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坐下来吃晚饭。
晚饭依旧是黑面包,里面掺着木屑,咽下去时剌得嗓子生疼。
米勒却吃得很香。
他把家里仅有的一小块咸肉夹进女儿莉莉的碗里。
“吃吧。”
米勒将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莉莉只有七岁,身体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
“爸爸也吃。”
莉莉懂事地把肉推了回来。
外面十分喧闹,米勒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和他一个打铁的能有什么关系?
无论谁当国王,日子总得照过,铁锅也照样要用。只要不再加税,对他来说就是好国王。
“……即日起,筹备建立公立魔法学院……”
米勒继续嚼着面包,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不论出身,不论贵贱……”
他端起劣质麦酒,仰头喝了一口。
“……凡联邦公民,强制接受九年义务魔法教育!”
噗!
米勒把嘴里的麦酒全喷在了对面墙上。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脸也憋得通红。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魔法?
教育?
还要强制所有人参加?
“孩儿他娘!”
米勒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你听见没有?”
“广播里刚才说了什么?”
妻子也愣住了,手里的勺子轻轻发抖。
“好像……是让莉莉去学魔法。”
“不用交钱,而且必须去……”
“魔法……”
米勒转头看向正在啃黑面包的女儿。
莉莉会成为法师老爷?
这两件事,他过去连想都不敢想。
法师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这种穷苦人,哪有资格接触魔法?
“不论贵贱……”
米勒低声念叨着广播里的话。
他想起隔壁老王说过,新来的女王手段狠厉,连大王子的五十万大军都被她消灭了。
这样的大人物,总不至于专门欺骗他们这些穷人。
“莉莉……”
米勒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猛地抱起女儿,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你能学魔法了!”
“你以后能当法师了!”
“我的女儿再也不用嫁给掏粪工,也不用一辈子替别人洗衣服了!”
“你能穿上法师的白袍,还能放出火球!”
米勒抱着女儿,在狭窄的屋子里不停转圈,眼泪和鼻涕全蹭到了女儿身上。
他们家终于有机会改命了。
祖祖辈辈都是打铁种地的穷苦命,到了莉莉这一代,终于能变了。
砰!
米勒把莉莉放回地上,转身冲到墙角,抄起那柄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大铁锤。
“当家的,你要干什么?”
妻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米勒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我去报名!”
“报什么名?”
“联邦卫队!”
米勒咬紧牙关。
“广播里说了,联邦卫队正在招人!”
“我要去当兵!”
“以后谁敢把新政府弄垮,谁敢不让我的女儿上学……”
米勒举起铁锤,重重砸在铁砧上。
火星顿时迸射开来。
“老子就砸碎他的脑袋!”
“我这条命,卖给女王了!”
城西,原公爵府。
哗啦!
一整套骨瓷茶具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阿利斯泰尔公爵如今已经成了阿利斯泰尔公民。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愤怒地咆哮着。
“混账!全是混账!”
“我的土地!那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土地!”
“她凭什么收走?凭什么!”
“还有我的爵位!我是公爵,是开国元勋的后代!”
“那个卑贱的野种,她怎么敢这么做!”
他气喘吁吁地扶住桌子,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已经散乱不堪。
若是往常,管家早就跪在地上收拾残局了。
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动。
门口站着府里仅剩的几个老仆。年轻的仆人下午就已经跑光了,他们虽然留下,却一个个站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利斯泰尔身上。
阿利斯泰尔怔住了。
他竟从那些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怜悯。
“你们……”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跪下!全都给我跪下!”
“我是公爵,是你们的主人!”
一个老仆轻轻叹了口气。
他摇摇头,转身招呼身边的同伴。
“走吧,老伙计。”
“广播里说了,我们已经自由了。”
“到外面找份活干吧。这个老头已经疯了。”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活了这么多年,除了投了个好胎,什么都不会。”
“你说什么?”
阿利斯泰尔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怜人?
什么都不会?
这群贱民竟然在可怜他?
老仆们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别。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阿利斯泰尔独自站在满地碎瓷片中。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引以为傲的血统和高贵姓氏,在这一刻已经一文不值。
“啊——”
阿利斯泰尔发出绝望的哀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手掌按进碎瓷片里,鲜血不断流出,他却毫无察觉。
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