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汐帝国最大的沿海城市,如今一半泡在水里,另一半挂满淤泥和残木。
城墙外堆满了海啸留下的垃圾与尸骸。
格雷厄姆坐在总督府临时清理出来的书房里,久久望着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渔税减免申请。
皇城消失的那天上午,他还在批阅这份文件。刚批到一半,地震就来了,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越来越离谱的消息。
皇城没了。
舰队没了。
卡戎大元帅没了。
国王没了。
帝国高层全都没了。
格雷厄姆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
他原本只是商贸部长,做了二十年文官,最大的本事就是盖章收税,偶尔审理几起纠纷。
举国追击敌人时,他甚至没有前往王城列席议事的资格。
结果请示了半天,他才发现,帝国已经没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了。
这个结论荒唐得让他险些笑出声,可笑了几下,他便再也笑不出来。
按照血统和行政级别逐一往下数,最后竟真的数到了他头上。
他确实有一点皇室血统。
真的只有一点。
这点血统平时根本没人当回事。逢年过节,宫廷坐席都未必能排到前面。
如今帝国皇室和高层死伤殆尽,这点血统突然有了分量。
一个荒诞的事实摆在眼前。
他,格雷厄姆,一个精通港口税务的老文官,成了逐汐帝国当前级别最高的在职皇室官员。
换句话说,他成了事实上的最高领导者。
这个认知让他恍惚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总督大人,城里许多贵族和官员都在等您的决定。”
格雷厄姆沉默许久,最终吩咐人准备一份演说稿。
既然所有人都在等,他总得先把局面撑起来。
到了中午,他已经站在港口城墙上,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告全军民书》。
文书的内容无非是帝国遭逢巨变,王统尚未断绝,他将承担责任,稳定局势,重建国度。
简单来说,他准备宣布自己成为新国王。
格雷厄姆把稿子读了两遍,觉得措辞还算得体,甚至开始琢磨哪一段更显威严,能让城里的贵族听得顺耳一些。
副官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飘。
“总督大人,您看……”
格雷厄姆皱眉望向远处。
海平线尽头,一艘如黑色山岳般的钢铁巨舰正缓缓破浪而来。
随着距离拉近,沉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先是庞大的舰体,随后是甲板上整齐停放的战机。舰侧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甲板上还有军队来回走动,一面面旗帜迎风展开。
格雷厄姆沉默了。
大约沉默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演说稿,又抬头看向那艘驶来的黑色母舰。
再低头。
再抬头。
最后,他平静地把演说稿叠成四折,塞进衣袖。
副官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我们要抵抗吗?”
格雷厄姆望着海面,飞快地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
抵抗个屁。
皇城没了,卡戎元帅没了,帝国最硬的脊梁都断了。就凭这座刚被海啸淹过的沿海城市,拿什么抵挡对方?
难道拿渔税减免申请去挡?
想到这里,他转身便往城墙下走。
副官急忙跟上。
走出两步,格雷厄姆忽然停下,回头吩咐道:
“你去问问,城里还有多少白布。”
副官一愣。
“白布?”
格雷厄姆神情平静。
“要白的,越大越好,最好能绑在竿子上,从城墙挂下去。”
副官的脸色逐渐变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
“快点,那艘船靠得很快。”
副官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吼人去仓库找布。
格雷厄姆则大步走向总督府,沿途继续下达命令。
“通知城防军,不许擅自开火。”
“停用所有弩炮,把炮位上的人撤下来。”
“打开城门,把道路清出来。”
“让账房、库房和港务署把账本与钥匙全部送到码头。”
旁边几名官员听得头皮发麻。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
“大人,万一对方不接受投降呢?”
格雷厄姆脚步不停。
“主动投降和被打到投降,待遇完全不同。”
那名官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总督府很快乱成一团。
有人搬账本,有人抬箱子,有人寻找体面的官袍,还有人悄悄收起几面尚未烧毁的帝国旗帜。
格雷厄姆亲自检查了一遍准备好的东西,连官印都拿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没有遗漏。
一个时辰后,母舰已经逼近港口外海。
舰桥上,林凡站在观测位前,旁边的参谋正在汇报火力覆盖方案。
“外墙高度适中,岸炮阵地已有残损。”
“若要开火,第一轮可以先清除左翼防御塔,再压制港口。”
“第二轮……”
话还没说完,瞭望兵忽然用古怪的语气报告:
“城墙上挂出白旗了。”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
林凡抬眼望去。
确实是一面白旗。
一块巨大的白布从城墙上垂落下来,挂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布面上似乎还写着字,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林凡抬了抬下巴。
“把画面放大。”
观察员立刻调整倍率,将画面拉近。
白布上的字迹很快清晰起来。
上面用墨汁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大字。
“我们投降,请不要炸我们,谢谢。”
角落里还补了几个小字。
“总督格雷厄姆敬上。”
林凡看着画面里的白布,沉默了好几秒。
旁边的米亚忍了三秒,最后还是没憋住。
“他还写了谢谢?”
林凡确认了一遍。
“嗯。”
艾拉又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还有个敬上。”
凯撒凑过来偷看,险些笑出声。
“这位总督挺懂事,写得也很诚恳。”
林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好把整理好的炮击方案推到一旁。
“算了,下去看看。”
母舰靠岸后,港口一带安静得有些反常。
预想中的守军列阵、魔法戒备和弩炮蓄能,全都没有出现。
城门已经敞开,道路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连码头边碍事的破木箱都被挪走了。
格雷厄姆早已等在港口。
他穿着整齐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他的脚边摆着一个大木箱,里面放着官印、账本、仓库钥匙、税务档案和港务清单,甚至还有几本尚未来得及归档的欠税记录。
林凡走下舷梯,先看了一眼箱子,随后望向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下官格雷厄姆,原逐汐帝国外岛行政总督,现任……”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住了。
他原本想说“现任帝国最高执政者”,可在眼下这种场合,这句话实在太容易惹祸。
谁知道眼前这位年轻领袖听完,会不会顺手让他从此消失。
于是,他果断改口。
“现任什么也不是,全凭大人安排。”
林凡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会管账?”
格雷厄姆抬起头,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管了二十年。”
“贪过吗?”
格雷厄姆心里一紧,额头险些冒出冷汗。
他飞快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小账上有人情往来,大账不敢乱碰。港口税务和商路总账,我都记得清楚。”
林凡点了点头。
“行,留下来继续管。”
“换面旗子就可以了。”
格雷厄姆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设想过所有最坏的结果,夺权、清洗、扣押,甚至被直接砍下脑袋祭旗,他都觉得有可能。
可对方只问了几句话,便让他留下来继续做事。
那一刻,格雷厄姆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以免当众失态,声音却还是微微发哑。
“是。”
“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林凡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箱子里的账本。
“先带我去总督府。”
“路上把城里剩余的人口、粮食、仓库、船只、税务、守军和贵族情况说清楚。”
格雷厄姆立刻应声。
“是。”
他低着头,只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了下去。
活下来了。
而且还能继续当官。
这一刻,格雷厄姆无比庆幸自己没念出那份称王演说稿,也庆幸自己及时找到了白布。
否则现在挂在城墙上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