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他要走进一道门。
一脚跨进去,再出来时,也许已过了半生……
这件事太大了。
就连早已习惯硬扛的他,也第一次拿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扛得住。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拖着行李箱,坐在箱子上发呆。
有人靠着背包,双手插兜,沉默地望着树,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还有人低头刷着手机,一遍遍翻看家人最后发来的消息。
“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照顾好自己。”
“别逞强。”
“妈等你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进入秘境后,短时间内无法再和外界联系。可还是有人一遍遍刷新屏幕,直到眼睛发红,仍固执地想把外面的世界多留住一会儿。
没人多说什么。
整片广场异常安静。
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承受着即将离开的沉重。
因为谁都明白,明天一旦跨过光膜,再回来时,自己就和现在不同了。
宋一鸣正低着头出神。
前方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纷纷望向同一个方向。
他也跟着抬起头。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
张之维。
没人通知,也没人提前安排。
他径直走上台,站在了全场最显眼的位置。
身上的旧道袍依旧皱巴巴的。
他肩上挎着老包袱,满头白发被戈壁的夜风吹得凌乱,腰间别着保温杯,布鞋边缘还沾着灰尘。
他身上看不出半点高人的派头。
可他刚在台上站定,台下低低的议论声便渐渐消失了。
张之维站在台边,环视四周。
前排、中间,还有远处的边缘。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
有人紧张,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强撑镇定,也有人满脸茫然。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
“本来没打算说什么。”
“可老头子我刚才转了一圈,看你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实在忍不住想说几句。”
台下有人没绷住,低低笑了一声。
张之维向前走了半步,抬头望向铺满夜空的扶桑树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低下头。
“你们知道,华夏的修行传承断了多久吗?”
“两千年。”
“整整两千年。”
“两千年前,灵气断绝,山门封闭。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也开始一代比一代少,一代比一代残缺。”
“有人把残本抄在手臂上,一抄就是四十年,墨迹都渗进了肉里。”
“有人把剑谱藏在电动车坐垫下面,骑着车满城跑,生怕哪天弄丢了。”
“有人拿着景区门口二十块钱一把的竹剑,白天卖给游客,晚上等闭园后,独自躲在后巷里练,一练就是三十年。”
“还有人回自己家,进山门前还得先买票。”
“祖师爷的三清像被拆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他回去后,在水泥地下面刨了半天,手都刨破了,才挖出最后一卷传承。”
台下不少人怔住了。
张之维的声音依旧平静。
“传承断了两千年。”
“后来散落在人间,落到了卖竹剑的、送白事的、摆烧烤摊的、收停车费的、送外卖的、守景区的人手里。”
“他们都是扔进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些普通人,把传承一点点续了下来。”
说到这里,张之维再次望向扶桑。
“再后来,扶桑长出来了。”
“灵气回来了。”
“你们也醒了。”
台下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此刻已经纷纷抬起脸,目光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现在,我们站在一个老祖宗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准备去做一件老祖宗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明天,我和张清玄校长会陪你们一起进去。”
“进去以后,你们将在里面度过漫长的岁月。”
“整整六十年。”
“足以让一个年轻人步入中年,再慢慢老去。”
“等出来时,你们都会老了。”
“我和张清玄校长,说不定也已经不在了。”
广场上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
“可外面的人,依然是你们离开时的样子。”
“你们的爹妈,还在等你们回家吃饭。”
“你们的兄弟姐妹,还在照常上班、上学、过日子。”
“你们喜欢的人,也许还会在六年后的街口,站在人行道边等红灯。”
“外面六年。”
“里面六十年。”
“这件事对你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很残酷。”
广场上的呼吸声明显沉重了许多。
宋一鸣低着头,用仅剩的手臂紧紧抱住膝盖。
“老头子我不跟你们讲那些花里胡哨的大道理。”
“害怕很正常。”
“你们才多大?二十来岁,不到三十,最大的也才三十一。”
“突然让你们去另一个世界待上六十年,谁心里能毫无波澜?”
“怕爹妈老了,自己不能陪在身边,很正常。”
“怕孩子长大后认不出自己,也很正常。”
“怕喜欢的人等不到,正常。”
“怕进去以后修不出个结果,白白熬上一辈子,同样正常。”
“这些都不丢人。”
台下,一个穿迷彩外套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眼眶已经红了。
不远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用力抿紧嘴唇。
张之维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扶桑的枝冠上,声音也沉稳了几分。
“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你们将用自己的六十年,换来他们六年后的平安。”
“还要记住,你们是去成仙的。”
“你们要替华夏续上断了两千年的修行路,走完老祖宗没能走通的路。”
“你们将成为华夏第一批仙人!”
话音落下,整座广场陷入寂静。
众人胸口积压已久的沉重,终于被这番话冲散了几分。
此刻,他们即将面对的已不再只是六十年的苦熬。
他们要用这漫长的一生,替家人,也替华夏挡住未来的灾难。
而这六十年,也将成为一条真正的通天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