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疲惫地靠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正盯着一份关于陇右马政的冗长奏折犯困。
大太监王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金剪子小心翼翼地挑了挑有些发暗的烛芯,殿内稍微亮堂了些。
“砰——!!!”
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李世民手猛地一抖,朱笔直接掉在奏折上。
他刚要拍桌子发火,就看见百骑司统领李君羡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陛下!出大事了。”
李君羡单膝跪地,快速说道,
“天牢遇袭!有顶尖死士买通了狱卒摸进去了,要杀楚先生和太子殿下。”、
李世民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眼前的视线瞬间黑了一刹那。
他整个人僵在龙椅上,足足愣了三秒钟。
下一秒,一股冲天的怒火涌上李世民的心头。
“人呢?承乾怎么样了?楚狂死了没有?”
李世民冲上去一把揪住李君羡的领口问道。
“楚先生放火求救,毫发无伤。太子殿下他……他为了救楚先生,空手和刺客死命肉搏,受了重伤!”
李君羡咽了口唾沫,快速汇报道,
“臣赶到时,殿下亲手用碎裂的木头捅死了一个刺客。臣带人乱箭射死一个,还生擒了一个活口。”
听到儿子重伤,李世民心脏猛地一抽。
但他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还活着,活着就好。
他一把推开李君羡,转身就往殿外狂奔而去。
“备马!给朕点齐千牛卫!跟朕去大理寺。
今晚给朕查清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做的。”
夜空下,大唐天子的咆哮声撕裂了太极宫的宁静。
……
大理寺天牢,甲字号走廊。
李世民带着千牛卫冲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浓烟还没彻底散干净。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阴暗墙角的李承乾。
曾经那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太子,此刻浑身是血,宛如一尊浴血的凶神。
“承乾!”
李世民扑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看着李承乾胳膊上的伤口,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太医!太医院的人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治不好太子,朕把你们的脑袋全砍下来当夜壶。”
李世民转头冲着外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李承乾看着眼角带着泪花的李世民,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多久了?
自己都记不清上次父皇这么关心自己是什么时候了。
“父皇……儿臣没给李家丢人……儿臣亲手,宰了一个……狗娘养的刺客……”
李世民鼻子一酸,拍了拍李承乾没受伤的右肩膀:
“好小子!像朕!有种!你今天干得漂亮。
这才是朕的种,是我老李家的千里驹。”
对面牢房里,楚狂正蹲在地上拿破布使劲擦脸上的黑灰。
听到这父子情深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二!你特么心有多大,还有闲心在这夸儿子?老子刚才差点就被剁成饺子馅了。”
楚狂抓着木栅栏大骂道,
“你管这破地方叫天牢?菜市场都比你这安保强。
随随便便来几个阿猫阿狗,塞点碎银子就能摸进来杀人,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要不然你现在下旨杀了老子,要不然老子天天骂你。”
周围的千牛卫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敢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这人是不想活了吗?
然而,李世民现在没空跟楚狂斗嘴。
若是换个人这么指着自己鼻子骂,他早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可是这是楚狂,是关系到大唐发展的重要人物。
“先生受惊了。今晚的事,是朕的疏忽,朕责无旁贷。”
李世民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冷,
“明早,朕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哪怕把这长安城掘地三尺翻过来,朕也给你杀出个交代!”
说罢,李世民根本不理会旁边急匆匆抬着担架赶来的太监。
他直接蹲下身,将已经有些迷糊的李承乾,小心翼翼地背在自己的背上。
……
太极宫,偏殿。
几名太医院的太医满头大汗、手脚发软地给李承乾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极品金疮药撒上去的时候,李承乾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李世民站在床榻边,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足足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发。
等他转过身,迈出偏殿大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慈父之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几欲窒息的滔天杀气。
李君羡早就候在殿外。
“查清楚了吗?”
“回陛下,那个活口受过严苛的训练,嘴硬得很,还在诏狱里熬刑。
但臣查了天牢的排班,今晚负责给甲字号送饭的狱卒,是个生面孔,拿的是刑部签发的腰牌。
外围负责巡夜的两个班头,今晚也离奇地喝醉了酒,睡得像死猪一样。”
李世民怒极反笑:
“好啊。刑部的腰牌,天牢的班头。
世家的手,伸得够长的。连朕的眼皮子底下,大唐最森严的天牢,都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
他们这是把朕当成泥捏的死人啊。”
“传朕的旨意。”
“大理寺天牢,从典狱长到牢头,再到烧火做饭的杂役老卒。一共四十七个人。”
“不用审了。全给朕抓进诏狱!”
李君羡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的问道:
“陛下,四十七人全抓?里面肯定有不知情的无辜之人……”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李世民此刻宛如一头发狂的雄狮,
“连几只下水道里的老鼠都防不住,朕养他们何用?给朕往死里打。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那些收了黑钱的、当世家内应的供状。
若是查不出,你这百骑司统领也别干了,自己抹脖子谢罪。”
“臣……遵旨!”
李君羡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句废话,领命狂奔而去。
这一夜,长安城注定无眠,血流成河。
百骑司倾巢而出,直接暴力踹开了大理寺的大门。
天牢上下四十七人,有的还在被窝里做着发财梦,连衣服都没穿好,全被套上黑头套拖进了百骑司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诏狱。
惨叫声在诏狱里响了一整夜。
到了五更天,天刚蒙蒙亮。
一份供状送到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四十七个人里,查出了三个世家埋了十几年的死间钉子,还有五个贪图钱财,暗中给刺客行方便的狱卒。
李世民连看都没看那些供状的具体内容,根本不在乎他们交代了什么细节。
他直接提笔蘸满红墨,在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杀。”
……
次日午时,长安城,菜市口。
秋风萧瑟,乌云压顶。
菜市口宽阔的空地上,四十七个穿着囚服的人,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
其中一个收了十两金子放行的狱卒,此刻嘶哑地惨叫着:
“我错了!我不该贪那个钱啊!饶命啊——”
但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只是对着这群人指指点点。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连一句惯例的废话都没说。
午时三刻一到,他直接从签筒里抽出一支鲜红的火签,重重地扔在青石板上。
“斩!”
“噗——”
四十七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齐刷刷地仰头喷出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大刀上。
手起刀落。
四十七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青石板上。
……
平康坊,清河崔府。
崔福声音颤抖的禀报道:
“家主……菜市口那边砍完了。四十七个人,连同几个无辜的杂役,一个没留。
刑部那个给刺客办腰牌的主事,今早也被发现……在家里悬梁自尽了,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被灭了口,连条狗都没留下。”
崔仁师一愣,手里的茶杯掉落在地、
“疯了……李世民疯了?”
“为了区区一个囚犯,他竟然敢把大理寺天牢给屠了?”
崔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家主,天牢那些人死了就死了。
可是……昨晚卢家派去的那三个刺客,死在天牢里两个,还有一个活口,被李君羡亲自押进了百骑司的诏狱。”
轰!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逾千斤的铁锤,狠狠砸在崔仁师的胸口上。
百骑司的诏狱是什么地方?
那是活人进去了都要脱三层皮、铁打的汉子进去也要变成软泥的人间地狱。
那个刺客虽然是死士,但在李君羡那种精通数百种酷刑的活阎王手里,能扛得住几天?一天?还是两天?
一旦那个刺客熬不住刑罚,把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暗中勾结的事情供出来……
“那个活口叫什么名字?在卢家是什么身份?他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崔仁师一把揪住崔福的衣领,脸色狰狞的问道。
崔福吓得浑身直哆嗦:
“回……回家主。那人代号叫‘夜枭’。
他是卢家暗卫的副统领,知道咱们和卢家联手干的很多脏事啊。
包括去年陇右道那批私盐、还有圈占良田逼死人命的事……他全都知道。”
崔仁师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松开手,跌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空洞。
不能等了。
绝不能等李君羡把口供撬出来。
一旦夜枭开口,整个清河崔氏百年基业,都要跟着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