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早朝。
今天世家的官员,来的比以往的早朝要齐全的多。
李世民刚在龙椅上坐稳。
文臣队列中,清河崔氏的当代家主崔仁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捧着白玉笏板,走出朝班。
“陛下!臣有本奏!”
“大理寺昨日血流成河,四十七条人命身首异处。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百姓议论纷纷,皆言朝廷出了妖孽,上天降下血光之灾啊!”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崔家的老狐狸表演。
崔仁师见李世民不吭声,继续说道:
“臣弹劾太子李承乾!身在囹圄,不知悔改,竟在牢中勾结来路不明的妖人楚狂,施展妖术,祸乱朝纲!”
“这妖人不仅蛊惑太子,更弄出所谓‘雪盐’,设盐铁司与民争利,断了天下盐商的活路!如今甚至妄图废弃科举,败坏圣贤之道!此等妖孽若是不除,大唐国将不国,社稷危矣!”
范阳卢氏在朝中的核心代言人,吏部侍郎卢宽,见状紧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附议!那妖人楚狂蛊惑圣听,致使陛下连夜屠戮天牢四十七人。
此乃妖邪作祟、蒙蔽天听之乱象!若放任此妖人继续在天牢中兴风作浪,大唐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臣请诛妖人!”
这两人一牵头,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呼啦啦一阵密集的衣袍摩擦声响起。
三十多名穿着紫袍、红袍的朝廷大员,齐刷刷地走出朝班,如同潮水般跪满了一地。
这些人,全都是五姓七望在朝堂上安插的门生故吏,他们掌控着大唐的钱粮赋税、刑狱断案和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诛杀妖人楚狂!以正朝纲!”
三十多人异口同声,声浪震天。
长孙无忌站在文臣首位,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房玄龄也是微微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昨晚天牢遇刺,太子差点没命,李世民现在肚子里憋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这帮世家官员现在跳出来抱团逼宫,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李世民冷眼看着台下跪着的黑压压一片人。
“妖人?”
李世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崔尚书,你口口声声说楚狂是妖人。那依你们之见,朕该如何处置啊?”
崔仁师大义凛然地说道: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妖人楚狂凌迟处死,悬尸朱雀门暴晒三日。
解散那与民争利的盐铁司,恢复盐业旧制,以安天下商贾之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太子李承乾勾结妖邪,德不配位,当褫夺皇室身份,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唯有如此,方能平息民怨,重振朝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好家伙。
一开口就要杀人、废法,甚至还要把当朝皇帝的亲儿子流放死地。
太极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一直装聋作哑的房玄龄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世家这次是彻底疯了,为了保住盐业的暴利和朝堂上不可撼动的地位,连君臣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
李世民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下御阶。
“废太子,罢新法,诛妖人。”
李世民走到崔仁师面前,
“崔仁师,你们这是在逼朕?”
崔仁师把心一横,猛地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等不敢!臣等世受皇恩,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
若陛下执迷不悟,受妖人蒙蔽,臣等情愿撞死在这太极殿的盘龙柱上,以死明志!”
“臣等为江山社稷,死不足惜!”
三十多名世家官员齐声高呼,声音悲壮。
世家门阀把持朝政上百年,他们太清楚怎么拿捏皇权了。
法不责众,三十多个朝廷重臣、六部核心一起以死相逼,就算是开国雄主,也得掂量掂量朝局瞬间瘫痪的恐怖后果。
要是真逼死了几个重臣,皇帝在史书上就是妥妥的昏君、暴君。
“妖人?”
李世民猛地抬起手,指着崔仁师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一口一个妖人,一口一个祸乱朝纲!朕今天倒要好好看看,这大唐的朝堂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妖人。”
崔仁师浑身一震,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猛地抬起头:
“陛下,臣……”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咆哮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前阵子长安城大旱,关中缺盐!你们这帮人手里攥着成堆的盐山,却硬生生把青盐的价格抬到了八百文一斗。百姓买不起盐,浑身浮肿,为了活命去舔带毒的盐碱地,活生生毒死在路边,尸横遍野。”
“那时候,你们这帮满嘴仁义的国之栋梁在哪?你们在府里搂着娇妻美妾,喝着西域的葡萄酒,拨着算盘珠子,算着今天又从百姓的骨头里榨出了多少贯铜钱。”
“现在朝廷弄出了十文钱一斗的雪盐,百姓吃得起盐了,大唐的盐荒解了。你们倒好,跑来太极殿跟朕哭诉,说朝廷设立盐铁司是与民争利?”
李世民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青铜瑞兽香炉。
“当啷——!”
一声巨响,滚烫的香灰和炭火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官员急忙躲闪。
“争你娘的利!”
李世民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崔仁师的脸上,
“你们那是经商吗?你们是在喝大唐百姓的血!吃大唐百姓的肉!
现在断了你们吸血的管子,你们就受不了了?就跑来跟朕撒泼打滚了?”
卢宽见势不妙,知道盐业这事儿理亏,只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陛下!盐业之事暂且不论,可那妖人妄图废除科举,败坏圣贤之道,这是在掘我大唐的根基啊!臣等是为了天下读书人请命啊!”
“你还有脸跟朕提圣贤之道?”
李世民两步跨到卢宽面前,一把揪住他紫色官服的领口,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们五姓七望把持科举,每年的明经、进士科,录取的全都是你们各家的门生故吏。
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连个下等县的县令都当不上。
而你们家那些连《论语》都背不全、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废物,却能靠着门荫直接进六部当主事。”
李世民一把将卢宽狠狠甩在地上。
李世民指着满地瑟瑟发抖的大臣怒吼:
“孔圣人教你们有教无类,你们却把天下读书人分成三六九等!让天下寒门永无出头之日!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圣贤之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被扒光了底裤的世家官员们彻底慌了神。
李世民今天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直接掀桌子了。
崔仁师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世家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着嗓子凄厉地喊道: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太子勾结妖人,大理寺一夜屠戮四十七人,此乃桀纣之暴政。
若陛下执意包庇妖人,臣等……臣等今日就撞死在这太极殿的盘龙柱上,以死报国!让天下人评评理!”
“对!以死报国!”
“臣等愿以死明志!”
后面的官员见主心骨发话了,跟着齐刷刷地高呼,三十多个人再次摆出那副法不责众的逼宫架势,大有你今天不答应我们马上就血溅当场的架势。
“好,好得很。”
李世民气极反笑,他退后两步,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三十多张看似义愤填膺的脸。
“三十多个朝廷大员,六部九卿快让你们占了一半。今天齐刷刷跪在这里逼朕。”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拔高,
“怎么?你们是想效仿汉末的党锢之祸,还是想学魏晋的权臣,逼朕给你们来个禅让啊?”
此话一出,太极殿内寂静无声。
“扑通!”
长孙无忌吓得直接跪倒在地,高呼:
“陛下息怒!此言万万不可啊!”
房玄龄、魏征等一众原本还在观望的文武百官,也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把这种犯忌讳的话直接摆到明面上说,说明他心里的杀机已经到了压不住的地步,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崔仁师刚刚的硬气瞬间荡然无存,连连磕头:
“陛下!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对大唐、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啊!日月可鉴啊陛下!”
“忠心?”
李世民冷笑一声,
“你们的忠心,就是逼朕废了当朝太子!然后换一个听你们世家话的傀儡上去当储君,好让你们继续趴在大唐的身上吸血。”
“你们的忠心,就是买通天牢的狱卒,派死士潜入大理寺,去刺杀当朝太子和朕要保的人。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御阶,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太子,是朕立的!谁也别想动!”
“盐铁司新法,是朕定的!谁也别想改!”
“至于你们口中那个妖人楚狂……”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
“他是大唐的功臣!你们谁要是敢再动他一根汗毛,大理寺那四十七个脑袋,就是你们的下场。
朕不介意把长安城的菜市口再染红一次。
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李世民随即伸出手,指着大殿两侧的红漆盘龙柱。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撞死在盘龙柱上死谏吗?”
李世民转头看向王德,厉声喝道:
“王德!带人把盘龙柱周围的地毯全给朕卷了,把柱子给他们腾出来。别让他们撞得不痛快。”
王德吓了一大跳,但哪敢迟疑,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冲过去,把柱子周围铺垫的厚实柔软的西域羊毛地毯一把扯开。
“去啊!”
李世民指着光秃秃的柱子,冲着崔仁师等人怒吼,
“撞!给朕用力撞!今天谁要是不撞死在这太极殿上,谁就是没卵子的孬种。
朕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老狗,到底有几个是不怕死的。”
三十多个世家官员全都傻眼了。
他们平时喊着死谏,那都是套路,是算准了皇帝为了名声会派太监死死拉住他们。
谁能想到李世民今天直接掀了桌子,连地毯都给他们撤了,摆明了是让他们真去死啊。
这谁要是撞上去,不是傻缺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李世民粗重愤怒的喘息声。
三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敢站起来往柱子上撞的。
“废物。”
李世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懒得再看这群跳梁小丑一眼,转身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退朝——!”
王德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赶紧小跑着跟上李世民的步伐。
长孙无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头冷眼看了一眼还瘫软在地上的崔仁师。
他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同为世家之人,这群混蛋最近竟然把他给抛弃了。
今天逼宫的事情,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房玄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这群世家官员,也跟着离去。
太极殿里,最后只剩下那三十多个世家官员。
“崔公,现在……现在怎么办?”
卢宽凑过来,有些慌乱的问道,
“大理寺诏狱里那个死士活口还在李君羡手里,陛下今天这态度,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
一旦李君羡撬开那活口的嘴,查到咱们头上,咱们全得完蛋啊。”
崔仁师缓缓转头,看向高台上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李世民疯了。他被那个叫楚狂的妖人彻底洗了脑,连世家千百年的根基都敢动。”
崔仁师咬着牙,声音小得只有卢宽能听见,
“既然他不讲规矩,要断我们的生路,那咱们也别跟他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