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楚府。
前院里热闹非凡,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卢宽那十几车价值连城的礼物全都留在了院子里。
老李头正带着几个仆役,满头大汗地清点着箱笼。
武媚娘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红纸礼单,俏生生地站在一堆红木箱子中间。
楚狂打着哈欠跨进大门。
刚从皇宫溜达回来,这大热天的,走得他出了一身臭汗,连朝服的领口都扯开了。
武媚娘听见动静,转过身。
她扬了扬手里的礼单,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哟,少保大人回来了?这是要去哪里招蜂引蝶了?”
“范阳卢氏送来的聘礼,光是上好的蜀锦就有三百匹,黄金五千两,还有这对半尺高的羊脂玉净瓶,连我都未曾见过这么通透的成色。”
她走到楚狂面前,绕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
“卢家家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连脸面都不要了,非要把嫡女塞进咱们楚府。
大人艳福不浅啊,这世家娇女,不知比宫里的庸脂俗粉强上多少倍。”
楚狂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礼单,扫了两眼就嫌弃地扔给老李头:
“什么狗屁聘礼,这叫精神损失费懂不懂?”
“老李头,把那几箱黄金留下,当大唐书局的运转资金。
剩下的花瓶、字画、绸缎什么的,全给我拉去西市当街变卖,换成铜钱印书。”
老李头应了一声,乐呵呵地赶紧招呼人搬东西。
武媚娘跟在楚狂身后往后院走,眉头微蹙:
“大人真把卢宽得罪死了?那可是五姓七望里最难对付的一条老狐狸,心胸极其狭隘。
他今日受了这等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明日弹劾您的奏折就能把甘露殿淹了。”
楚狂走到井边,一脚踢开木桶,抄起水瓢打了一满桶拔凉的井水,连衣服都没脱,直接从头上浇了下去。
“哗啦——”
他畅快地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武媚娘一身。
“得罪就得罪了。老子连李二都敢指着鼻子骂,还怕他一个快入土的卢宽?”
武媚娘无奈地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压低声音道:
“大人就不怕世家狗急跳墙,暗中下黑手?”
“跳呗,他们不跳,我怎么找借口抄他们的家?”
楚狂胡乱擦着头发,随口抱怨道,
“说起来,李二今天也是吃错药了,脑子进水了吧?居然派王德来宣旨,要把高阳公主赐婚给我。”
武媚娘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水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大人……答应了?”
武媚娘试探着问道。
“答应个屁。”
楚狂把毛巾扔进盆里,一脸嫌弃,
“高阳那刁蛮脾气,谁娶谁倒霉。我直接去立政殿找长孙皇后退货了。”
“皇后娘娘……没叫金吾卫把大人乱棍打死?”
“没啊,她态度好得很,好得都有些诡异了,还满口答应帮我去劝李二。”
楚狂摸了摸下巴,回想起立政殿里的一幕,也觉得有些纳闷和毛骨悚然。
“说来也怪,长孙皇后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看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又像是在看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那叫一个慈爱。热切得让我这会儿后背还发毛呢。”
两人正说着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
“楚太傅!留步!留步啊——”
王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跑得满脸通红,官帽都跑丢了,发髻散乱,身上的太监服沾满了灰尘。
更夸张的是,他几乎是被身后的李君羡像拎小鸡一样给架进来的。
李君羡满头大汗,铠甲里的中衣都湿透了,身后还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百骑司暗卫。
楚狂转过身,看着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眉头一挑:
“哟,王公公,李将军,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又来宣哪门子旨?
难不成李二反悔了,非要强买强卖,打算让百骑司把我绑去跟公主拜堂?”
王德连连摆手,挣脱李君羡的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刚才在楚府大门口,他刚要把圣旨掏出来,就被从天而降的李君羡一脚踹翻,死死捂住了嘴。
“不……不是赐婚。”
“陛下有……有口谕。”
“赐婚之事,乃是陛下昨夜饮酒过量,酒后戏言,当不得真。圣旨……圣旨收回,作废!”
楚狂乐了,嘲讽道:
“李二这酒醒得挺快啊,堂堂天子,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也不怕闪了舌头。”
王德干笑两声,根本不敢接茬,赶紧擦了擦冷汗,招了招手。
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上前,盒子上还雕刻着皇室专用的五爪金龙和凤凰图案。
“楚太傅,皇后娘娘也有懿旨。”
王德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无比谄媚和恭敬:
“娘娘说,太傅为国操劳,日夜筹备印书之事,伤了元气。
娘娘心疼……咳,娘娘特赐五百年长白山极品老参两支,极品鹿茸三盒,天山雪莲五株。
还有娘娘亲手……亲派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冰丝蚕衣两套。”
“娘娘还千叮咛万嘱咐了,让太傅每日务必按时进补,切莫劳累过度,夜里不要贪凉。
若是府上厨子做不好饭菜,娘娘明日就从御膳房挑两个最好的厨子,专门过来伺候太傅的饮食起居。”
这一番话念完,整个楚府后院鸦雀无声。
武媚娘彻底傻眼了,红唇微张,半天合不拢。
这哪里是赏赐朝臣?
这分明是老母亲在心疼在外受苦的亲儿子啊。
连衣服和厨子都包办了,这恩宠,哪怕是太子李承乾也没这待遇吧?
就连站在一旁的李君羡也死死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他那微微抽搐的面颊和紧握刀柄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楚狂看着那一堆价值连城、能在长安城买下一整条街的补品,不仅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只觉得后背嗖嗖地往外冒凉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是,王公公,你给我交个底。”
楚狂上前一步,盯着王德的眼睛。
“李二和皇后到底在憋什么坏水?”
“我这刚抗旨拒了婚,他们不仅不罚我,还给我送这么多大补之物,连衣服都送来了。
这是准备把我喂肥了,好年关的时候杀猪祭天?”
王德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祖宗……太傅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可是大不敬啊。
这都是帝后的一片拳拳爱才之心,您安心收下便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王德生怕楚狂再问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或者问出什么他不敢答的秘密,赶紧一拱手,
“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打扰太傅歇息了,告辞!告辞!”
话音未落,王德带着人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楚狂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散发着药香的补品,摸了摸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李二绝对没安好心。”
武媚娘走上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紫檀木盒,美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大人,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室这般毫无底线的恩宠,甚至连抗旨都能容忍,恐怕所图甚大。大人不可不防。”
楚狂冷哼一声:
“管他图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李二就是把天王老子请来,老子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