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回到府里,一脚踢开挡路的紫檀木盒。
“吧嗒”一声,盒盖翻转,里面那几株品相极佳的天山雪莲,就这么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老李头,别愣着了。把院子里这些破铜烂铁全给我装车。”
楚狂扯着嗓子冲前院喊道。
老李头正带着几个仆役,蹲在卢家昨日送来的几十个大红木箱子前发愁。
听到这声吩咐,老李头赶紧跑了过来。
“太傅哎,我的小祖宗!这些可都是范阳卢氏送来的稀世珍宝啊。”
老李头指着箱子,心疼得直拍大腿,
“您瞅瞅,那半尺高的羊脂玉净瓶,还有那几箱子前朝名家字画,就这么大喇喇地拉出去?这要是磕了碰了……”
“废什么话?”
楚狂翻了个白眼,顺手捞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
“留在这占地方啊?全给我拉到西市去,换成现成的铜钱。
大唐书局马上要扩建印坊,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叫劫富济贫,懂不懂?”
老李头哪敢多嘴,只能苦着脸,赶紧招呼人手往马车上搬箱子。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武媚娘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长裙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满院子的狼藉,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楚狂。
“大人真要去西市摆摊?”
武媚娘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卢家家主怕是真要买凶杀人了。
堂堂五姓七望送来的聘礼,被您当成破烂一样当街叫卖,这简直是在打范阳卢氏的脸。”
“他有种就来杀我。老子正愁找不到借口带兵去抄了他的老巢呢。”
楚狂满脸不屑的说道,
“走!今天少爷带你去西市,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唐第一商业奇才。”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西市。
在十字街口最繁华的地段,几辆宽大的马车一字排开,硬生生占了一大片空地。
几十个大红木箱子敞着盖,里面金光闪闪的珠宝、流光溢彩的蜀锦、古色古香的字画,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堆在街边。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连巡街的武侯都被挤到了墙角。
楚狂不知从哪摸出个破铜锣,拎在手里“当”地猛敲了一声,震得前排几个闲汉捂住了耳朵。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楚狂一只脚踩在装满珍珠的箱子上,
“范阳卢氏家主私人珍藏!原价一万贯的极品羊脂玉净瓶,现在只要九百九十八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前朝名家真迹,卢家老太爷亲自盖过章的。拿回去挂在堂屋里,辟邪又镇宅。给钱就卖!”
“还有这蜀锦,看这成色,看这做工。卢家嫡女原本打算用来做嫁衣的料子,今天清仓大甩卖,五十文一尺,先到先得。”
长安城的百姓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魔幻的场面?
平时那些高高在上、连看都不屑看他们一眼的世家大族,他们家里的传家宝,现在居然像大白菜一样摆在街头贱卖?
“哎哟喂,这真是卢家的东西?”
“那还有假!你看箱子上那大大的‘卢’字徽记!这可是楚太傅亲自摆的摊。昨儿个卢家送聘礼被赶出来的事,你没听说?”
“楚青天真是神人啊!连五姓七望的聘礼都敢拿出来卖。”
几个胆大的富商和西域来的胡商已经开始往前挤了,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那些珍宝。
虽然怕得罪卢家,但这价格实在太香了,转手卖到西域就是十倍的暴利。
武媚娘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毛笔和账本,看着楚狂那副市侩的模样,嘴角直抽抽。
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满嘴顺口溜的摊贩,和那个在太极殿上逼着大儒倒立洗头的绝世狂徒联系在一起。
就在摊位前生意火爆、胡商们挥舞着银票抢购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挡卢家的车驾?”
几个膀大腰圆的恶仆蛮横地推开围观的百姓,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上清出一条道来。
一辆装饰极为华丽、车檐挂着银色风铃的马车缓缓停在摊位前。
车帘掀开,一股淡淡的幽香飘散开来。一个穿着月白色流仙裙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女子身段窈窕,步态轻盈。
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清冷高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瞬间让周围喧闹的百姓安静了不少,纷纷往后缩了缩。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摊位前,目光透过轻纱,死死盯着正在给一个胡商打包字画的楚狂。
“你就是楚狂?”
楚狂连头都没抬,麻溜地把一卷字画塞进胡商怀里,伸手颠了颠胡商递过来的钱袋。
“买东西排队,不买别挡道。没看见我这正忙着呢?”
楚狂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女子身旁的绿衣丫鬟顿时急了,柳眉倒竖,指着楚狂的鼻子大骂: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我们范阳卢氏的嫡长女,长安第一才女,婉儿小姐!”
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现场死一般寂静。
卢婉儿!
这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贵女。
传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岁识千字,五岁诵六甲。
不知道多少王公贵族、世家公子踏破了卢家的门槛,就为了求娶这位才女。
这样一位谪仙般的人物,今天居然跑到西市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了。
楚狂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钱袋扔给旁边的武媚娘,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卢婉儿几眼。
“哦——”
楚狂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
“原来你就是那个想给我家丫鬟倒夜壶,我都嫌长得磕碜的卢家嫡女啊。”
“怎么着?你爹昨天被我骂回去了,你不服气,今天亲自跑来应聘丫鬟了?”
“你!”
卢婉儿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全都是阿谀奉承和赞美之词。
那些世家公子见她,哪个不是低声下气、极尽讨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他听说楚狂拒绝了联姻,还放出那种羞辱人的狠话,她气得砸了房里所有的瓷器。
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就是想亲自来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她要用自己的才学和气度,狠狠地把楚狂踩在脚下,让他知道自己错失了怎样一颗明珠。
结果楚狂一开口,直接把她贬成了倒夜壶的丫鬟。
“楚狂,你休要逞口舌之快!”
卢婉儿上前一步,一把扯下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俏脸。
“我卢婉儿自幼熟读经史子集,七岁便能作诗,十岁便能写赋!我的字画,在长安城千金难求!”
卢婉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屑,
“你这等粗鄙不堪、只知道在市井中满身铜臭叫卖的匹夫,也配对我评头论足?”
楚狂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盖,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熟读经史子集?七岁作诗?字画千金难求?”
楚狂连着反问了三句,突然咧嘴一笑,
“那你一顿能吃几个干馒头?”
卢婉儿愣住了,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喉咙里,完全跟不上楚狂这跳跃的思维。
“什……什么馒头?”
“我问你,你能劈柴吗?会生火吗?能挑水吗?会洗衣服吗?”
楚狂毫不客气地指着旁边正在记账的武媚娘,
“看到我家丫鬟没?人家算账比你快,干活比你麻利。
你除了会浪费纸写几首酸不拉几的破诗,你还会干啥?”
卢婉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狂。
她堂堂世家才女,无数文人墨客心中的白月光,居然被拿来和一个通房丫鬟比劈柴挑水?
“简直不可理喻!有辱斯文!”
卢婉儿气得眼眶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我乃世家贵女,怎会去做那些下贱的粗活?我能红袖添香,我能与你谈古论今……”
“停停停!”
楚狂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满脸的不耐烦,
“谁要跟你谈古论今?我每天忙着赚钱印书,忙着对付你爹那帮老狐狸,累得跟狗一样,回家还得听你背诗?
我图什么?图你脾气大?图你十指不沾阳春水?”
楚狂上前一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脸嫌弃,
“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干瘪得像个没发育好的豆芽菜。
就你这身板,倒个夜壶我都怕你一阵风吹进茅坑里。
你爹还想拿你换我的活字印刷术?他想得挺美啊,空手套白狼呢?”
周围的百姓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堂堂长安第一才女,被楚狂从头贬低到脚,连女子的清誉和身材都被批得一无是处。
武媚娘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抹引人遐想的弧度,娇滴滴地开了口:
“哎呀,卢家姐姐莫怪。少保大人是个直肠子,说话不中听。
大人就喜欢奴婢这种手脚麻利、身子骨结实的。”
武媚娘掩着嘴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挑衅,
“姐姐这般娇贵,确实干不了伺候人的粗活。
万一磕着碰着了,卢家家主还不得找我家大人拼命呀。”
卢婉儿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男人当街嫌弃身材不好,又被一个丫鬟阴阳怪气地嘲讽。
她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脸色涨得通红,连维持仪态都做不到了。
“你……你们欺人太甚!”
卢婉儿指着楚狂,指尖都在哆嗦,
“楚狂!你给我等着。我范阳卢氏绝不会放过你。
我要让你跪在卢家大门前,磕头认错!”
“行行行,我等着呢。”
楚狂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既然你都亲自来了,要不顺手把你爹送来的这些破烂买回去?
我看你挺有钱的,给你打个九八折,凑个整,五千贯你全拉走。怎么样?照顾你生意了啊!”
“噗——”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笑出声。
把人家送的聘礼,当街再打折卖给人家闺女。
这操作,简直是把缺德发挥到了极致。
卢婉儿气得眼前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扬起手,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楚狂的脸扇过去:
“我跟你拼了!”
楚狂站在原地,连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不仅不躲,这货甚至还贱兮兮地主动把左脸往前凑了凑。
打。
用力打。
最好当街把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打肿,打出个好歹来,哪怕破点皮都行。
楚狂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只要你这巴掌今天敢落下来,我立刻就地躺下口吐白沫,让老李头拿担架抬着我去太极殿找李世民告御状。
当朝正二品大员、太子少保被世家女当街殴打。
这他要不讹死卢家,都算他白来大唐活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