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那句“帮大家好好算算账”,在大殿里盘旋回荡,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挺挺地悬在每一个与关陇集团有染的官员头顶。
方才还叫嚣着要严惩楚狂的文官们,此刻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砖地缝里。长孙无忌的下场历历在目,没人敢保证自己的屁股底下绝对干净。
户部尚书唐俭反应最快。这老头子那双因长年算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彩。
“陛下!”唐俭一个箭步跨进殿中,声音由于激动都变了调,“太傅所言,乃是为国理财之至理名言!臣附议!臣愿为太傅马前卒,彻查国朝所有账目,为陛下揪出满朝蛀虫!”
刚在这儿哭了半天穷,眼下一听能查别人的底细,他比谁都冲得往前。
李世民稳坐龙椅,心里早已乐开花了。他深深看了一眼楚狂,这个年轻人总能在他最头疼的关口,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把最快最顺手的刀。
“准奏!”李世民沉声厉喝,威严果决,“即刻成立‘皇家审计司’,由太傅楚狂总领!户部尚书唐俭为副,卫国公李靖、鄂国公尉迟敬德、卢国公程咬金,协理查抄事宜!”
皇帝顿了顿,凌厉的目光在战战兢兢的百官脸上一扫而过,补上了份量最重的一张杀手锏:“审计司办案,特许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大殿死寂,再无杂音。
楚狂懒洋洋地打了个拱手:“臣遵旨。不过,光指望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不够,缺人手啊。”
他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在那群刚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年轻纨绔身上。
“程处默、尉迟宝林,还有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楚狂清澈的声音直传众人耳膜,“你们的结业大考,现在开始!全员编入审计司担任调查员。谁挖出的蛀虫官衔最大、抄出来的赃款最多,谁就是这次大考的新科头名!”
程处默眼睛刹那间亮如狼眸,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院长放心!看我们给您把地皮都刮出三层来!”
尉迟宝林在旁边摩拳擦掌,阴险地嘿嘿直笑:“审问骨头硬的犯人,我们在学院练过无数回!”
这一堆在学院里攒满下三滥路数的纨绔小将,终于找到了大展拳脚的好天地。
当日下午,长安城西一处从长孙家新查抄来的三进豪宅门口,赫然挂起了“皇家审计司”的黑底金字大牌匾。
堂屋内,这群千奇百怪的领导班子碰上了头。
楚狂极其没有体统地瘫在正中太师椅上,双腿搭交在高架几案顶,手里抱着个通红大苹果“咔嚓咔嚓”咬得汁水四溅。
唐俭手里紧紧搂着把算盘,状若老来得子,满面红光地端坐下首。
程咬金与尉迟敬德分列左右门神位,一拎门板宽的宣花大斧,一握带倒钩的重牛皮鞭,满身杀气蒸腾。
阶前,程处默、尉迟宝林带头,几十名年轻小将身挺如枪,眼里的兴奋像是要生吞了全城富户。
“听清规矩!”楚狂将果核随手掷进痰盂,“咱们审计司去门阀家查账,那是直接把铺面地皮底裤一并抄尽!”
他坐直身子,大放话底:“所有缴获款项,三成充公国库,博老李开心;三成拨归北境军费,让各镇弟兄吃饱吃肉。”
他嘴角翘起,白花花的牙齿透着杀气:“剩下一整成——整整四成,全部列作奖金池!干得越猛,分钱越多!”
“轰——”
厅中年轻小将们脑中一声巨震,喘息肉眼可见地粗重发烫起来。
四成抄家现钱作红利!这是打娘胎出来没见过的活神仙衙门!
程咬金嘴角的哈喇子飙到了下巴颏,探手推一把空桌案:“三弟,给个准信先动哪个!老程斧头尖上连层血斑都没落呢!”
楚狂从怀中抓出一幅绵纸,啪唧拍死在硬木几上。
“赵国公老长孙暗扣的名下全盘钱庄和隐秘商铺。”楚狂屈起手指轻扣桌案,“老程、老尉迟,带所有人立刻砸门!今天太阳落山前,凡在名上的铺子完全锁死。货品、账簿、哪怕一枚烂铜钱,统统收归审计司!”
“得令!”
老俩大憨彪带着程处默这群出笼雏虎,带着一浪接着一浪的狂叫撞开了门栓。
仅仅半个时辰,偌大的长安城被掀成了煮沸的大锅。
“砰!”
长孙家在西市最大的巨坑“四海钱庄”,一尺厚包铁实木正门连框带锁,被程咬金斜抡斧柄凿个细碎。
“皇家审计司办案!所有人立刻双手报头趴地!”
程咬金将泛光凶器往地上一杵,魁梧身形挡住半尺光线。
钱庄大掌柜和两帮伙计愣个神的功夫,身后便被冲进来的骁勇府兵死死压成土狗。
有些门阀常年供养的关陇横死死士意图摸腰间短剑,还没半握住刃柄,尉迟敬德的淬油重鞭凌空抽中,面窝当场暴裂。
“反抗就是通敌叛国,可以立斩死手!”
尉迟宝林手里一条沉甸甸熟铁条,一闷棍敲断试图从窗户往外爬的账房伙计腿肚,嘴里念诵有词:“这叫斩断外应、控制要点!”
满长安街凡涉及长孙系与关陇余党的买卖铺面,一天之内遭了倾覆式的天灾。
审计司抄家效率令人震惊。一厢又一厢密封金锭、整车满摞的隐没假账贴着大印红联,源源不绝地排成长蛇向审计大宅集结。
后殿通宵火把烧得亮同白昼。
唐俭亢奋若疯,手底下带着户部几十名最精算掌簿死抠堆若巨壑的竹本与毛头厚纸。
“以进出双平法套着借贷两记,给我通通重列一遍!”
“瞧这资金虚过不抵,把这条上流的木行也挖一掘!”
一连几天几夜眼珠都未曾合一霎,老尚书眼底熬得通红充血,心口如被狂雷猛轰般高歌不已。
当他亲自以楚狂点化过的复式记账奇技,在一摞看来严丝合缝的长期陈底伪账页中,生生抠出五万贯私款死穴时,这老翁颤得骨头咯咯响。
“扑通!”
唐俭不顾上下阶品,向着内进书房里正睡觉的楚狂方向双膝跪平,额头连撞大地:“天下至奇神技!算学绝代真儒!请受老夫长倾一诚!”
此时宅侧幽深的隔音偏房中,程处默与尉迟宝林这帮年轻人也正用军学院里的新手法,细心招呼四海钱庄首把手大掌柜。
既不用皮鞭也无需火扦。程处默乐呵呵抖开一卷高人仿造的大房夫人与城外道士欢好红契私书,外加一摞能收缴这老骨头乡里老宅地基的禁封红文。
尉迟宝林侧依案头,手里慢悠悠磨快把开面尖刃,时不时挨那老货鼻梁下横拉个凉气。
不到一柱香时间,老辣掌柜浑身血脉发麻崩裂,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个畅快,将关陇数豪强多年来经由他钱庄进出走黑钱的底料,一条不缺吐在簿上。
十天光景。
席卷整城巨室官爵的审计狂雷,狠狠炸碎了高层贵人们的美梦。
充公金银合算大过五百万贯巨现,比起以往长孙无忌一家被罚出的老本都暴涨数级。
几十名身上有着黑金印结的朝廷要员被全甲军卒踢开卧房深宅,麻绳套颈直送大理寺地下天牢。
每日来审计司大门看笑话看大账出街的平民连天连宿喝彩,鼓动惊雷欢闹:“楚太傅绝代好手笔!”
“就该把这些剥穷民皮油的老狼砸碎下狱!”
这般风气把楚狂个人声望一柱擎于云霄。
可谁都不会料到,暴风眼里的大门阀残孽并未彻底死绝。
夜色深沉,荥阳郑氏的老窝郑国公府幽灯闪烁。
残喘苟延的关陇六大家老太公与当家主将尽数聚齐在长桌前,张张面上全带着寒灰一般的毒光。
“此贼留不得!由他这样一路刨坟般抄清所有流水,我们整片江山老骨都得陪长孙无忌下葬!”
郑国公郑元寿急火攻心,一大枚厚巴掌拍爆侧旁的硬木小几。
“全对!这绝户种楚狂是彻底的条狂犬!”
“若凭武力更无法取胜。那大黑熊程咬金和他领着的那帮小疯驹压根全不要规矩!”
厅中吵做乱哄闹鬼时分,从进门起就垂眉不语的太原王氏老当家人低沉出声,如冻夜霜冰一样刺得人心寒。
“要断狂犬筋骨,出不得刀把。”
老辣双眸一溜环扫众座,咬牙沉狠字字落地:
“得动天下笔杆!”
“立刻联合整个御史台所有的谏官笔使!通书齐上弹劾陈文,扣死他‘摇落国源、祸生中枢、夺小民利’这重天大罪!”
“他手笔干得再粗暴,也断然不能一天之内把所有御史台清流名儒全数斩于朝堂之上!”
“只有集火迫逼天子摘去下官这只凶狗,咱们方能抽出千百种法门把他剔骨削肉!”
在场所有门阀家主相视一眼,眼内凶红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