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极殿。
天还没亮透，大殿内的气氛已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早朝的钟声刚落，御史大夫高士廉便领着身后三十多名御史言官，齐刷刷地跨步出列。这阵仗，远比昨日武将们的喊打喊杀更具压迫感。
“陛下！”高士廉带头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卷厚重的奏疏，声泪俱下。“臣等联名弹劾太傅楚狂！”
身后那群言官有样学样，哀嚎声连成一片，仿佛大唐下一刻就要亡国。
“楚狂滥设私刑衙门，枉顾国法，此其罪一！”
“纵容恶奴，横行京畿，搅乱市场，致使百业凋敝，民不聊生，此其罪二！”
“手段酷烈，大兴冤狱，令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动摇我大唐国本，此其罪三！”
条条罪状，掷地有声。
就连一向刚正不阿的郑国公魏征，也罕见地出列，朝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楚太傅查抄贪腐，臣无异议。但其所用之法，过于酷烈，犹如虎狼。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请陛下三思！”
魏征这话分量极重。高士廉等人代表的是关陇集团的利益，而魏征代表的则是朝堂清流，是真正的忧国忧民。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武将队列中那个正打着哈欠的身影上。
楚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被后头的程咬金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溜达出来。他环视了一圈跪地哭诉的言官，看了看面色凝重的魏征，最后迎上龙椅上李世民冷峻的目光。
“太傅，他们所言，你可有辩解？”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一番筋骨，咧嘴一笑。
“辩解？为何要辩解？”
他指着地上那群人，笑嘻嘻地答道：“他们说得对。这几日长安城确实被我搞得鸡飞狗跳，一团乱麻。我认。”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眼。被人指着鼻子痛骂，居然毫不反驳，还笑眯眯地全盘承认？高士廉也愣在当场，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楚狂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话锋一转，直视龙椅上的李世民抛出问题。
“陛下可知，为何会这般乱？”
不等李世民回答，楚狂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在大殿内隆隆回荡：“因为他们的规矩太多，而我大唐的规矩，太少！”
他猛地一跺脚，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清脆的撞击声直刺耳膜。
“陛下请看！”
楚狂弯腰捡起一枚，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这一枚，锈迹斑斑，颜色发暗，是臣从长孙家钱庄缴获的劣钱。这一枚，色泽光亮，是工业园区用新法铸造的精铜钱。”
说罢，他掏出一个简易的木制小天平，当众演示。崭新的精铜钱被放在一侧，接着，他拿起长孙家的劣质铜钱，一枚、两枚……足足放上三枚，天平才勉强达成平衡。
“陛下，诸位同僚，都看清了吗？”楚狂指着天平，声音冷如寒冰。
“我大唐制钱，本该是等价之物。这些世家大族为了谋取暴利，竟在铸钱时掺入大量铅、锡，甚至铁砂！他们用这种劣钱，从百姓手中换走粮食，从国库里换走食盐！长此以往，市面上流通的，将全是这种废铜烂铁！”
楚狂猛地一拍天平，将铜钱尽数扫落在地。
“劣币驱逐良币！这才是国之将亡的根源！”
他振臂高呼，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面无血色的世家官员。“我今日将长安城掀个底朝天，就是要告诉他们，以往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全是狗屁！”
“我们还要重新立规矩！立我大唐的规矩！”
楚狂上前一步，对李世民深深一躬。
“臣恳请陛下，在全国范围内强行推行‘统一度量衡’！收回所有私人铸币之权，由朝廷设立唯一铸币厂，发行唯一的‘开元通宝’！”
“凡尺寸、斤两、升斗，皆以长安为准！”
“凡天下交易，只认大唐官钱！”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太极殿上空轰然炸响。
户部尚书唐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铜钱，激动得浑身战栗。作为大唐财神爷，他比谁都清楚这番话的分量。
“陛下！”唐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眼狂热。“太傅此举，乃正本清源、利在千秋的伟业！臣附议！”
龙椅上，李世民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瞬间洞悉了其中的关键。统一度量衡、收回铸币权，这已远超经济改革的范畴，这分明是在掘世家大族的根！是将天下财权死死攥入皇室手中！这比杀一个长孙无忌、抄几十个贪官的意义要重大千百倍！
“好！好一个利在千秋！”
李世民霍然起身，龙袍一挥，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指着楚狂，眼中满是激赏与振奋。
“朕准了！”
“此事由太傅全权负责！户部、工部、大理寺全力配合！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
李世民走下御阶，立于那群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员面前，冰冷的目光透着凛冽杀意。他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今后，谁家若敢再私铸劣钱，朕就让他把那些废铜烂铁当饭吃，活活撑死！”
关陇集团的官员们彻底堕入冰窟。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场十拿九稳的联名弹劾，怎就成了自掘坟墓的催命符。他们非但未能伤及楚狂分毫，反而被他借力打力，生生斩断了家族传承数百年的最大财路。
散朝后。
长孙无忌失魂落魄地向宫外挪去，步履蹒跚，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长孙大人，留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长孙无忌僵硬地转身，只见楚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楚狂掏出一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中。
“别愁眉苦脸的，好歹也是国公，注意仪态。”
楚狂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悄声道：“对了，忘通知你了。你的万字检讨，该交第二期稿费了。我最近正筹备办个报纸，你的大作可是头版头条的预定版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