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站直身子，拍了拍手。
四名特遣队老兵打扮成护卫，抬着两口粗布麻袋走进殿中。袋口往两边一翻，里面顿时露出一片明晃晃的铁光。
几把重犁压在袋中，犁刃夹着精钢，通体锻出青碧冷光。旁边还整整齐齐摞着数千条粗布，抓在手里揉上两下，柔软细密，不输关陇大户庄园自织的细布，厚度还多出一成。
“长安的大货走完以后，大唐皇家商行的好东西不能只摆在东市。江南、淮南都要铺，最要紧的是灌进河南、河北各道的每一座州县！”
楚狂指着袋里的重犁。
“精钢农具，一柄按工本价卖两百文；加碱的去污肥皂，一块十文；高强度棉布，两匹只卖普通麻布一匹的价钱！”
殿内骤然安静。
片刻后，工部一名员外郎算清了其中关节，猛地站直身子。
“太傅！照这个价卖，扣掉路上的运费，就算皇家商行分文不赚，也比地方大族自家的铺子低了一半！”
“对，就低他一半。”
楚狂抓起一把铁犁，哐当一声摔回袋中。
“你们以为世家大族凭什么在地方上当土皇帝？他们手里那几张举人的过所、几家盘根错节的谱牒，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真正撑着他们的，是一座座经营了几百年的庄园！”
他大步走上台阶，从唐俭怀里抽出一张旧地图，当众展开。
“随便找个州郡看看。百姓没有趁手的农具，只能去世家铺子里借；穿不起绸，只能买大户庄园里的织女拿土机敲出来的破布。一座庄园关起门来，什么生意都做，吃干百姓一整年的收成，连一枚铜钱都不往国库流！”
“现在，咱们就用水泥厂、钢铁厂昼夜赶造的货物，炸平他们的庄园围墙！平民花一贯宝钞便能买到耐用三倍的铁锹，村里的老妇拿皇家商行的廉价布料，足够裁出四件大袄。到了那时候，世家养着的铁匠和机户还给谁干活？他们又去赚谁的钱？”
殿上的武将纷纷吸了一口凉气。
李世民端坐御座，手指从宝钞边缘一划而过，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无需出动一兵一卒封禁庄园，只要把天下最便宜、最耐用的铁器和布匹铺进乡里，地方大户经营了两百年的小天地便会从根上垮掉！
……
长安城东，赵国公府。
后院卧房里药味浓得呛人，几扇窗户全被厚重的棉帘捂得严严实实。
长孙无忌躺在紫檀木榻上，整个人缩了一圈，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灰白如雪。两个管家跪在榻前，手里端着药碗，碗沿抖得叮当直响。
“外面……收铜钱的底价，如今是多少？”
老人的声音细若蚊鸣，胸口艰难起伏。
管家垂着头，不敢看他。
“老爷，东市那些常和咱们唱对台戏的汇钱庄子，昨天全换了挂牌。新铸铜钱一贯……只折宝钞七百文。咱们地窖里那些藏了几十年、已经生锈的旧钱，他们只肯折四百文。收多了还不要，说只能当旧铜拿去打铁锅……”
一只泛着乌青的手猛然从榻上伸出，抓住身旁的软枕，狠狠撕开。
长孙无忌喉咙里滚出一声尖笑，紧接着张口吐出一团浊血，尽数溅在被沿上。
旁边的管家吓得转身便要去叫医官，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裤脚。
“他这是把老夫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都化成了他坑里的泥水！”
话音刚落，卧房门开了一道缝。长孙家最亲信的心腹匆匆挤了进来。
“老爷！关东有变数了！”
长孙无忌沉沉抬起眼皮。
“快说。”
“那个楚疯子在朝堂射出了‘工业品下乡’这支黑箭！数万名从关中招来的工匠昼夜不停，皇家商行两百多支满载铁具和布料的车队，已经分成两路，杀奔河北道和河南道！”
心腹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昨夜收到博陵和范阳的急信。当地铁匠铺和成衣庄原先定价三贯，皇家分行一开门，直接卖八百文，用宝钞还能再减两成！才三五天工夫，博陵崔氏几座庄园里的佃户和长工，全都提着筐去皇家商行排队。大户自家的织房一个定钱也接不到，已经有庄稼把式想逃庄了！”
“好……好快啊……”
长孙无忌撑住榻沿，两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雕花。
“朝廷的圣旨都赶不上这么快，他的货已经压过黄河了。他正拿我们的骨头，去填那张烂纸！”
他猛地抓住心腹的手，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又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根刻有秘字的小铁条。
“去！拿着这枚旧符，交给咱们安插在范阳暗网里的人，让他们走特递去找卢本伟！”
“皇家商行的手再长，关东那些庄户也只会看大户的脸色行事！长安这边无兵无势，那就去范阳！叫当地大族借几条人命，把事情彻底闹大！砸烂那些破铁，烧掉几间商铺！只要流民敢起事，咱们就能在京城叫他这个太傅坐不稳位置！”
……
七日后，范阳。
天色未明，卢本伟坐在自家老宅的偏厅里，将长孙家的铁条丢进炭盆，烧成一摊红渣。
下方站着七八名管事，个个粗脖子、黑脸膛，满身横肉。
“老子交代的话，全送到庄子里去了？”
为首的粗壮管事连忙点头。
“全放出去了！咱们把博陵以北二十几个大村的长工，还有几千户自耕农都召集了起来。祠堂里的风水先生也已经开讲，说皇家商行在庄头旁边建起的高炉和水泥窑，吸干了整个河北道的青龙水脉！今年麦苗发得晚，全是那些大铁坨引来的邪气作祟！”
卢本伟起身，拎起桌上那块刚从皇家商行买来的蓝布。
“这布连根杂线都找不到，好不好？好得很！再让他们这么卖下去，咱们范阳和几个大姓经营的八十三处织局，今年春天连买桑叶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他抬脚踹翻太师椅。
“把各家养闲汉的院子都打开！前年买进府里的亡命徒，也全部放出去！从明早开始，只要看见带着大唐皇家印记的商铺，就给我砸！”
“记住，别动刀枪，别挂旗号！把佃户和那些听信风水邪说的平民赶到最前面！告诉他们，想救地里的庄稼，就去烧水泥窑、点库房。事成之后回卢氏庄园，每人发三十斤陈糙米！”
第二日午时。
河北道边界的三家大唐水泥熟料厂，被数千散民和闲汉一拥而上，砸得稀烂。
拿着木棍和农具的人群红了眼，在混入其中的打手驱赶下不断往前挤。到了夜里，两座堆满新制农具的转运仓库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皇家商行的掌柜被七八个蒙面壮汉打断双腿，扔进官道旁的泥沟。
短短三日，河北、河南两道十几个州县乱成一片。
皇家商行的车队只要经过县境，必有大群流民拦路抢货。刚铺好不久、足有三尺厚的水泥官道，也被人趁夜泼上黑狗血，留下八个刺眼的大字：
“妖星争利，吸竭民膏！”
一匹匹快马踏碎泥水，一封封黑皮急折接连送进太极殿。
早朝正酣。
两名出身关东的谏议大夫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奏折几乎被晃散了架。
“陛下！地方出了天大的变乱啊！”
右司谏魏德哭得声泪俱下。
“工业品下乡才铺开几日，整个关东已经流言沸腾！廉价铁器断了地方百姓的生计，还惊动了地气神灵！这三日里，大唐商行已有七八名掌柜被打伤，范阳、沧州等地的百姓更围住了六座县库！”
“楚太傅绕过官府，强夺民间生计！他打着为国敛财的旗号，将大唐这几年好不容易养出的民心，全填进了那个‘工业园区’的大池子！请陛下立刻降旨，锁拿楚太傅，召回所有过河车队，关闭地方窑厂，以平息民愤！”
下方一群出身大户的老臣纷纷跪倒，喊得声嘶力竭。
站在最左侧的楚狂连眼皮都没抬。
他走到那个哭得鼻涕老长的右司谏身旁，一脚踢中对方的靴底，险些将老头踹个跟头。
“去你爷的平息民愤。”
楚狂指着他的脸。
“关东百姓买一块布能省下一半的钱，买一柄铁犁能少费一年的腰力，他们有什么可愤的？围砸窑厂、截杀车队的那群人，吃着谁家的糙米，替谁在前头卖命，你心里真没一本账？”
不等殿中众人开口，他一步踩上御案下方的大砖。
“这群土豪门阀在朝堂上使不了黑手，便跑到地方上哄骗佃户。拿几个被邪话蒙住脑袋的平民挡在门前，就以为老子的军队和商号不敢往里冲？”
“陛下，咱们不能总给这帮庄园主上账本课。”
楚狂摘下随身携带的大唐军校金牌，扬手砸进太极殿正中的地毯。
“那些请求关闭窑厂的奏折，全扔进炭盆烧了。我要皇家商行立刻在各地设立三座‘特别巡回法庭’！这回既要做买卖，也要给那些还把自己当土皇帝的门阀好好普一遍新法！”
李世民端坐不动。
“你这巡回法庭，准备带几个文官去和关东那群老流氓讲大道理？”
“讲什么理？”
楚狂咧嘴一笑。
“咱们走大唐特别普法流程。”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震得青石地面隐隐发颤。两名金吾卫向左右让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
程处默披着一身精铁连环黑铠，背后交叉背着两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的精钢手压管。二十多名精悍的军事学员紧随其后，个个膀大腰圆，合力抬着一只只新打造的长方铁盒。
程处默大步来到殿心，抓住钢管往砖面上一顿。
咚！
闷响震得满殿文臣脸皮一抖。
“队长已经交代清楚！这次巡回法庭，由特遣队‘楚家军’担任武官卫。老王头做审判长，我任大唐普法大队长！”
程处默拽过最前方的铁盒，一把掀开盒盖。
最上层放着新版《大唐律》和《工业生产管理法案》。再往下，赫然压着两架由机械弹簧驱动、一次能装填三十枚带尾钉箭簇的连排连发弩具，旁边还捆着成打的改装小型燃烧震天雷。
楚狂一掌拍在精钢盒沿上。
“告诉范阳卢氏，还有那些跟着闹事的家伙：法官看的是《大唐律》，普法队长看的，是他们的脸皮究竟能挨几下！”
“走！去关东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