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县城外十里，大唐皇家商行新建的大型纺织工坊。
此时，工坊外的官道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尽是穿着破烂麻衣、面黄肌瘦的佃户。他们攥着锄头、铁锹，甚至举着削尖的竹竿，一个个红着眼，群情激愤。
范阳县令吴德才穿着宽大的官服，带着几十名佩刀衙役站在最前方。他装模作样地挥着手，嘴里有气无力地喊道：“乡亲们冷静！千万别干傻事啊！”
他手下的衙役却连刀都没拔，连推搡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任由那些年轻力壮的佃户挤到工坊木门前。
人群后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踩在石头上，手里挥舞着一块破布。此人正是范阳卢氏的外院管事，卢全。
“大伙使劲撞！”卢全扯着公鸭嗓拼命煽动，“这帮长安来的奸商，在咱们地界盖妖窑，坏了咱们的风水，还断了咱们的水脉！今天只要把工坊砸了，回去每人到库房领三十斤陈米！”
“砸了它！抢回咱们的活路！”
重赏之下，几个壮汉扛起一根粗大的原木，齐声呐喊，狠狠撞向工坊大门。
“轰！”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四处飞溅，眼看就要被撞塌。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官道尽头传来，连地上的碎石都跟着跳了起来。
所有人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沿着官道狂卷而来。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特遣队老兵，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浓烈杀气，硬生生从人群中劈开一条通路。
领头的程处默身披精铁连环黑铠，手提沉重陌刀，宛如一尊煞神。他冲到阵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吴德才心头一紧，急忙回头朝卢全使了个眼色。
卢全心领神会，立刻在人群后方跳着脚大喊：“官兵要杀人啦！朝廷这是不给咱们活路，非要逼死老百姓啊！大伙跟他们拼了！”
佃户们本就红了眼，经他一煽动，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恶狠狠地瞪向铁甲骑兵。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料定法不责众，根本不信这些当兵的敢把他们全杀了。
吴德才趁机上前两步，假惺惺地朝程处默拱手：“将军息怒！万万不可滥杀无辜啊！这些都是大唐子民，只是一时激愤……”
“放你娘的屁！”
程处默一口唾沫吐在吴德才的官靴上。
“你长了两只眼睛喘气用的？看不见他们正在撞门？”
他懒得再搭理这个狗官，回头朝队伍打了个手势。
后方的工兵营立即行动起来。几十名大汉推着十架带轮的小型木制器械走出队列，器械造型古怪，上面架着一条铁槽。
“目标，后头那座荒山！”
程处默举起陌刀，厉声喝道：“给老子放！”
“嘭！嘭！嘭！”
十发改良版小型震天雷接连弹射而出，在半空划出几道黑色弧线，精准砸向几百步外的无名荒山。
“轰！”
十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连成一片。爆炸气浪裹着碎石席卷而来，远处那座山头当场被削去一层，浓重黑烟冲天而起。
现场陷入死寂。
上一刻还叫嚣着要拼命的佃户们，双腿齐齐发软，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地。人群中很快弥漫出刺鼻的尿骚味，不少人直接吓尿了裤子，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吴德才腿肚子一阵抽搐，扑通一声瘫进泥水里。他呆呆望着那个被炸秃的山头，嘴唇不停哆嗦。
这要是落在人群里，顷刻间便会炸成一地碎肉。
程处默震住全场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甩给身旁的百骑司暗卫。
几十名嗓门最大的士兵立刻掏出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分散到人群四周，扯开嗓子循环喊话。
“都特么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咯！”
“大唐皇家商行范阳分厂，今日正式招工！”
“不论男女老少，只要长着手脚，愿意进工坊干活，商行全都要！包吃包住！”
“每月每人发三贯宝钞！白纸黑字，按手印为凭！比你们给那些大户人家当牛做马、刨一辈子地，强出五倍！”
“大唐巡回法庭今日在此宣判：凡是以前欠了大户人家的租子，超过三成的部分，全按大唐律中明令禁止的高利贷论处，一个大钱也不用还！”
喊声经过铁皮喇叭，在官道上来回震荡。
趴在地上的佃户们全都愣住了。他们抬起沾满泥巴的脸，彼此面面相觑，脑子里只剩下几个不断盘旋的念头。
三贯宝钞？
包吃包住？
以前欠下的黑心租子也不用还了？
他们还没回过神，工坊大门便从里面打开。几十名杂役抬着七八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跑了出来，架柴、生火，一气呵成。
成扇的肥猪肉被菜刀剁成巴掌大的肉块，哗啦啦倒进沸水。紧接着，一包包楚太傅特批送来的香料撒入锅中。
浓烈的炖肉香味随风飘来，钻进每一个佃户的鼻孔。
对这些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荤腥的苦哈哈来说，这股香味简直让人发疯。大铁锅里汤汁翻滚，油花在肉块之间闪烁，咕噜噜的咽口水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一个胆大的黑瘦汉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扔下锄头，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凑到铁锅旁。
“官……官爷，这肉真给咱们吃？那什么宝钞，也真发？”
程处默朝旁边努了努嘴。
坐在锅旁的账房先生立刻拍出一沓崭新的宝钞，抽出三张塞进汉子手里，又拿起一只大粗碗，捞了满满一碗炖肉，连汤带肉递给他。
“提前预支一个月工钱。吃完去那边画押，按手印。”
汉子低头看着手里散发着油墨香的纸钞，又看了看碗里颤巍巍的肥肉，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张嘴咬了一口。
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肉香顺着舌根直冲脑门。
“娘咧！真给肉吃啊！真发钱！”
汉子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他转过身，朝着人群嘶声大喊：
“我不回去种地了！我要进厂干活！”
这句话落下，仿佛一粒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什么风水，什么三十斤陈米，全被这一碗炖肉和三贯宝钞击得粉碎。
上万名原本来砸工坊的佃户，转眼间全把手里的家伙什扔到了地上。他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发疯似的朝招工桌前挤去。
“别抢！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份活！”
“官爷，我婆娘也会织布，把她也招进去吧！”
“我家还有两个娃，能不能一起报名？”
招工现场顷刻间排起十几条长龙，热闹得胜过长安东市。
躲在人群后方的卢全彻底傻了眼。
他跳上一个土墩，指着那些排队的佃户破口大骂：“你们这帮贱骨头！吃里扒外的东西！卢家平时给你们地种，你们竟然不念半点好处？几块臭肉就把你们收买了？赶紧给我滚回去！今年谁敢不回庄子，老子就把谁赶出去！”
“聒噪！”
程处默反手将陌刀插进地面，抬脚踹向土墩。
土墩轰然崩塌，卢全惨叫一声，脸朝下摔进泥里，来了个狗啃泥。
两个特遣队老兵扑上去，一左一右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范阳卢氏的管事，你们敢动我！”
卢全满嘴是血，仍旧色厉内荏地叫嚣。
“急什么？这就轮到你了。”
程处默冷笑一声，抬手拍了两下。
队伍后方，一辆四面透风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上端坐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身穿黑袍，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厚厚一册卷宗。
此人正是大唐巡回法庭的审判长。
老头拿起卷宗，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接过士兵递来的大喇叭，开始宣读。
“范阳卢氏管事卢全，武德六年，带人强占城南张家村水田三十亩，逼死佃户王老三一家四口。”
“贞观元年，强抢民女翠姑。翠姑抵死不从，投井自尽。事后，卢全伪造欠条，敲诈翠姑老父，致其上吊！”
“贞观三年……”
一条条罪状接连念出，字字带血，桩桩要命。
原本还在排队领肉的佃户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转过身，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泥地里的卢全。
这些烂账，他们平日里连提都不敢提。谁敢得罪卢家？
今天，青天大老爷当着几万人的面，将所有罪行一件件揭了出来。
“依大唐律例，卢全欺行霸市，草菅人命，数罪并罚！”
老头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斩立决！”
“不！你们不能杀我！”
卢全彻底慌了。他的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迹，声音也变了调。
“卢家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是在跟全天下的世家作对！”
“老子今天办的就是你卢家的法！”
程处默根本没有惯着他。
他大步上前，抽出腰间横刀。
手起刀落。
“哧！”
一颗大好头颅滚进泥水里。
无头尸体的脖颈喷出鲜血，溅了旁边县令吴德才满脸。
吴德才两眼一翻，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下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几万佃户压抑了半辈子的憋屈，随着这一刀彻底释放出来。
……
范阳城内，卢氏大宅。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卢本伟额头青筋暴跳，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报信的家丁，五官因暴怒扭曲变形。
“上万人去砸工坊，结果全成了报名的长工？连我卢家的管事，都让那帮粗胚当众砍了脑袋？”
管家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巴掌打得太狠了。
卢家失去的东西远比一个管事重要。连自家庄子上的佃户都保不住，范阳卢氏凭什么继续在关东立足？
“好个楚狂，好个楚家军！”
卢本伟怒极反笑，笑声透着刺骨寒意。
“真以为带了一千个铁罐头，就能在老子的地盘上横着走？”
他猛地转身，盯向屏风后方。
黑暗中，几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劲装大汉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本来还想按规矩玩玩。”卢本伟指着门外，声音森冷，“既然他们先下了黑手，那就别怪老夫心狠。”
他抬手一指。
“去！把那个带头的程处默，还有那个狗屁巡回法庭的法官，今晚全给我剁碎了喂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