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满富士山。
暗金色的阳光像一柄柄锋利的阔剑,一寸寸切开天幕上堆叠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铅灰色阴云。
火山口还冒着青烟,那种带着腐蚀性与阴冷感的妖气已经彻底消散。
空气里不再是高密度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风从远方的东京湾海面吹来,翻过化为废墟的城市与山林,带来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寒意的泥土气息,还有海风那咸涩的本味。
天边的云层被阳光自下而上地染成淡金色,层层叠叠,铺陈在东瀛列岛的上空。
“呼。”
强劲的风压自高空灌下,曜天金雕铁蛋载着明道,穿过那层淡金色的云气,缓缓降落在富士山的半山腰上。
巨鹰那宽达数十米的金色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流。气流卷起地面上被炙烤得发脆的焦黑碎石与灰尘,向四周荡开。
明道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跃下,而是双手扶着铁蛋坚硬的翎羽,顺着巨鹰宽阔的背脊,迟缓地滑了下来。
战靴踩在被蛇血与岩浆反复浸染、凝固成暗红色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脚下的土地还在散着余温,那股温度已经不再致命。
伴随着这一声响,明道身上的大道御甲走到了极限。这件承载着一整条不灭大道的宇宙级防具,在经历了与八岐大蛇和高和长达数小时的摧残之后,能量储备彻底归零。
“喀啦,喀啦。”
玄黑色的甲片失去维系,从明道体表寸寸剥离。它们不再有那种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反而像一层脱落的枯槁蝉蜕,轻飘飘地坠在焦土上。
失去甲胄覆盖的躯体,在经历了漫长的暗无天日之后,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晨光里。
那件紧贴皮肤的内层纳米防护服早被体液、冷汗与血污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部位已经和翻卷的皮肉粘在了一起。
左肩的伤口触目惊心,那是被带有三百万冤魂怨气的骨刺豁开的贯穿伤,虽然被火系法则的烈焰灼烧止血,焦黑的创面在破裂的衣料口里依然显得狰狞。暗红色的肉芽在焦炭边缘蠕动,试图重新建立生命循环。
他的肋部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伤,是被大蛇体腔内万吨重的肌肉挤压留下的痕迹。
那双曾徒手撕裂虚空、握住空间大道的手,此刻虎口全部裂开。指节和手背上,凝固的血结成了一层暗红的硬壳,把手指固定在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上。
他右手里倒提着的破界龙刃,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刀柄处的龙晶暗淡无光,没有一丝能量流转。那头上古苍龙的残魂在漫长而惨烈的战斗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凶煞与力量,回归了最深沉的沉睡。
修长森白的刀身上沾满干涸的蛇血与碎肉,在晨光下显得斑驳、苍老,再无半点绝世凶兵的锐气。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八岐大蛇的,也有高和的。
那些血混在一起,经过高温的烘烤和罡风的吹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在他身上糊成了一层厚重的暗色铠甲。
铁蛋在他身后,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这头远古异种的状况同样狼狈,那身曾泛着金属光泽、足以切开虚空的金色翎羽凌乱不堪,左侧飞羽在抵抗怨刀和爆炸冲击时被余波扫中,焦黑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胸腹柔软的绒毛里,凝结着大大小小的蛇血硬痂。
巨鹰低垂着脑袋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那犹如精钢打造、足以啄穿重型坦克装甲的弯钩尖喙,极小心地碰了碰明道的肩膀。
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生怕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把眼前这个男人碰碎。
明道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只是艰难地抬起左手向后伸出,在铁蛋冰冷的喙尖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
铁蛋鼻腔里打了个沉闷的响鼻,那双锐利的金色鹰瞳里闪过一丝温和。它在明道满是血污的掌心里蹭了蹭,然后收拢那对残破的翅膀,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安静地蹲在他身后,像一座忠诚的金色雕像。
明道转过身,目光越过半山腰焦黑的岩石,越过那些被岩浆蚀刻出的深沟,望向山脚下。
十万大军,已经在山脚集结。
队列是乱的,谈不上防空、装甲与步兵之间的战术协同,他们只是站着。
十万人。
步兵、炮兵、装甲兵、工兵、医疗兵、后勤兵,原本分散在富士山周边数十公里防线上的所有人,此刻都密密麻麻地站在了这片焦土上。
在他们脚下,是断裂的坦克履带,是烧成黑炭的装甲车底盘,是遍地的黄铜弹壳和凝固的半妖尸骸。
向山脚靠拢的命令,谁也不曾下达。
电磁通讯刚刚恢复不到十分钟,没有任何集结号被吹响。
他们是在看到那团从千米高空坠落的庞大残骸、看到那只金色的巨鹰从破晓的云层里俯冲而下的一刻,自发地放下了手中的一切。
挖战壕的工兵扔掉了卷刃的工兵铲;操纵近防炮的炮兵松开了滚烫的击发握把;医疗兵从血迹斑斑的担架旁站起身;那些在音波冲击中被震得七窍流血、刚刚苏醒的老兵,互相搀扶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掩体残骸。
他们一步一步,踩着同伴的血和敌人的尸骨,从四面八方走到了这里。
欢呼、万岁、痛哭,一样都听不到。
这十万个刚从尸山血海、从真正的神话级灭绝里爬出来的华夏军人,此刻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海洋。
所有人都仰着头,所有目光都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钉在那只金色的巨鹰,以及站在巨鹰前方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