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深处,地下密室之中。。
这里是致知书院绝对的禁地。
不仅外头的杂役书童严禁踏入半步,就连负责书院安保的叶敬辉,此刻也是一身劲装,亲自横刀跨坐在唯一的石门之外。
此时此刻,在这间密闭的石室内,致知六子尽数在列。
石室中央,并拢着四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
周通一身干练的青色布袍,袖口高高挽起,提起一柄特制的沉香木压尺,压在案头那一叠整整齐齐的卷册之上。
李浩的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裁纸小刀,刀锋薄如蝉翼。
他沿着压尺的边缘,缓缓划下。
大夏从未有过的一件惊世神物,在这间幽暗的地窖中最终成型。
陈文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伸出手,从苏时手中接过了那本黑色册子。
这部汇聚了大夏王朝最高政治智慧与现代思维体系的绝密神卷,历经四轮修改,终于迎来了它的终极合订本。
《大夏时务半月谈·会试特供内部参考》。
全书不分卷帙,唯设四大绝密篇章。
陈文轻轻挑开那纯黑的硬皮封面,第一卷赫然映入眼帘。
《大夏刑名沿革与吏治风宪防腐十二策》。
主笔署名处,并未写刑部尚书严正源的名讳,而是落了一个重如千钧的暗号,铁面老叟。
然而,只要是通晓大夏律法之人,只需读上一页,便能从那字里行间嗅出一股只有执掌刑部三十年的严石头才拥有的冲天杀伐之气。
在这篇专栏中,这位大夏最高法理的掌舵人,将过去十五年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封存进铁柜里的整整二十八起工赈大案,海运贪墨大案,卫所吃空饷大案的真实卷宗卷底,以冰冷残酷的笔触,彻彻底底地剖开。
官员如何通过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胥吏如何利用暗度陈仓,漕帮如何与地方巡检司结成利益共谋……
所有在大夏官场上秘而不宣的灰色潜规则,全被他一条一条公之于众。
而在每一个漏洞下方,严正源更是在陈文逻辑边界的指引下,开出了一道道招招见血的防腐猛药。
顾辞凑上前去,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律法专栏。
“先生,严尚书这篇文字,若是落在外头,怕是能把六部九卿里那些屁股底下不干净的官员,活活吓出心腹之疾来。”
陈文微微一笑,并未答话,手指翻动,翻到了第二大卷。
《太学正音:历代圣贤经义与当朝时政之辩》。
落款署名“黑面老叟”。
国子监祭酒张炎的亲笔绝学。
与严正源那满纸的森然杀气不同,张炎的这一卷,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这位执掌大夏士林牛耳数十载的大儒,在陈文那晚的逻辑课洗礼之后,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妖孽般的学术战力。
他跳出了程朱理学那死板僵化的框架,直接溯源《孟子》、《尚书》、《周礼》的源头。
他将致知新学推行的“海运增量”、“以役代赈”、“土地永佃”,用雅致的儒家典故包装得天衣无缝。
他把开海通商解构成《禹贡》中的海岳流通。
他把商贾认购通天阁特许凭证解构成,以商阜民,司市通财。
他更是将“工分木契换军屯永佃”拔高成了孟子口中“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百亩之田,勿夺其时”的至高仁政。
整篇专栏,引经据典厚重如崇山峻岭,文辞磅礴如九天江河。
它给致知书院原本略显锐利的现代新政,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儒家圣贤重铠。
任何保守派的腐儒御史,只要敢指责这篇策论是违背祖制,张炎就能在文章里用孔孟先贤的数十条原典,反手一巴掌抽在对方脸上,将其直接定性为不通经义的欺祖狂徒。
“妙啊!”
张承宗站在一旁。
“先生之前教过我们要用经义包装我们的新学,可我们之前的包装在张大人面前一比,那真是太低级了。”
王德发更是激动地道:“张大人这是手把手教咱们写范文呐。
这经义功底太深厚了。”
陈文点了点头。
第三卷的扉页展开。
《东南海疆市舶司与内海转运战略备忘》。
署名“吾道不孤”。
萧裕桓的呕心沥血之作。
这一卷里,萧裕桓剥离了他作为皇太子那唯唯诺诺的软弱伪装。
在陈文的指导下,他站在了整个大夏王朝最高统治者的视角,以俯瞰万里江山的帝王气魄,对大夏帝国的财税脉络进行了宏观重构。
在文章的末尾,这位未来的大夏帝王,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笔触,落下了那句震撼人心的结语:
“民生为大,社稷为先。
惧万一之海浪,而坐视亿兆黎庶饥寒待毙,此非守祖制,实乃亡社稷也。
人君者,当承天立极,以苍生之饱暖为乾坤之大体。”
顾辞、李浩、周通、张承宗、苏时,乃至平日里最跳脱的王德发,在读到这一篇时,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他们太清楚这篇文字的分量了。
这是当朝太子第一次在白纸黑字上,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了他那沉睡了十余年的帝王野心。
在这本《半月谈》的最后一卷,以及贯穿全书每一篇文章底部的那些猩红如血的朱砂小楷。
那是陈文的手笔。
在每一位朝堂巨擘的文章之后,陈文都用他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进行了二次解构。
他将严正源的杀伐律法,张炎的圣贤大义,萧裕桓的帝王战略,全部抽离出骨架,拆解成了三大固定模块。
是什么,也就是直击弊端,数据量化。
为什么,也就是制度根源,因果推导。
怎么办,也就是可操作性方案,利益防弊闭环。
不仅如此,孟砚田与陆秉谦这两位,也从自己的视角写了文章。
只要顺着陈文给出的逻辑推演链条,将严正源的肉、张炎的皮、太子的魂,再加上孟砚田和陆秉谦的思考。
那么呈现在考官眼前的,将是一份由当朝尚书提供法理,由士林领袖提供大义、由东宫储君提供格局、由大学士提供范式,且挑不出半点制度破绽的国家级绝杀答卷。
王德发此刻看着那本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黑皮神卷,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胖手悬在半空中,竟然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我的个祖师爷哎……”
王德发颤巍巍地缩了缩脖子,惊呼道:
“先生,诸位,你们摸着自个儿的良心说,这……这玩意儿真的是给咱们拿去考会试用的?”
“这书里写的每一样东西,全他娘的是内阁首辅才能管的事儿啊!
那些进了贡院的老举人,还在那里抠哧什么破题承题,还在琢磨用哪个典故显得文雅……
咱们倒好,直接捧着整座大夏朝堂的账本、律条、海疆大图和皇帝老子的家底,直接往考官晏子衡的脸上砸啊!”
王德发揉着自己的心口,“这要是被外头紫阳书院那帮世家公子哥瞧见了,他们还考个屁啊?
直接把笔折了回家种地去得了!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天地里的学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