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书院讲堂内。
长案四周,六道身影齐聚。
王德发整个人斜倚在酸枝木椅上,虽瘦了一大圈,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市井劲头却丝毫未减。
他一手抓着半只微温的肉包子,一手在虚空中夸张地比划着,眉飞色舞地嚷嚷:
“哎呦喂!
诸位师兄,你们是没瞧见!
今日一早我偷摸从后墙角翻出去买早点,整条天香阁大街黑压压全是人头!
老张头那惊堂木一拍,秦淮河畔的苏雨一吼出来,台底下那帮漕帮糙汉子和关东流民,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好家伙,鼻涕眼泪全往袖子上抹,连巡街的差役都站在茶摊边上抹眼角呢!”
王德发咽下嘴里的包子,满脸坏笑地搓着手:
“这把火算是彻底把外城给点炸了!
我现在做梦都想钻进秦相府里瞧上一眼,看看秦原那个王八蛋这会儿脸到底绿成了什么德行!”
“何止是外城?”
顾辞坐在一旁。
“惊鸿总店那边,陆兄方才派人递了暗信进来。
柳大小姐在闺阁沙龙里那么一哭,吏部郑夫人、兵部李夫人、还有都察院马夫人,当场哭碎了帕子,连买衣裳的心思都没了,抓着残卷就往家里赶。”
“这帮部堂高官在朝堂上或许穿一条裤子,可后宅一起火,枕头风刮起来,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听说兵部李侍郎昨夜回府,刚进门就被李夫人劈头盖脸泼了一脸冷茶,逼问他十六年前在江南有没有养外室。
秦党的后院如今已是一片火海,这笔情绪账,够他们痛彻心扉的了。”
师兄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豪情在胸中激荡。
然而……
在这张长案的最下首,那道清丽纤瘦的身影,却自始至终沉默着。
苏时手中紧紧握着一柄紫毫毛笔。
尽管她极力掩饰,但她还是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顾辞,没有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
她不是王德发,没有混迹市井的滚刀肉心性。
她只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姑娘。
她束胸裹伤,如履薄冰地走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与乡试。
每跨过一道门槛,她胸口的白布便勒得更紧一分。
而这一次,先生为她布下的局,太大了。
大到了甚至超越了大夏帝国的律法边界,大到了直接将九重天上的九五之尊与当朝皇权当成了推演的棋子。
伪造皇室龙脉……
假托天子私生……
只要这中间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只要秦斯年狠下心来撕破脸皮,只要深宫里的那位圣上降下一道震怒的严查恩诏……
顷刻之间,名满天下的陈文先生声名扫地,他们这些弟子也难逃其责。
“嗒。”
悬在半空良久的笔尖一颤,一滴饱蘸的浓墨啪嗒一声坠落在宣纸之上,瞬间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污痕。
苏时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擦,却不慎碰翻了一旁的茶盏,微凉的残茶顺着案头淌了下来,浸湿了半截衣袖。
大堂内的谈笑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止歇。
王德发收敛了嬉笑,顾辞与周通亦是转过头来,担忧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清冷坚毅的师妹。
“师妹……”
张承宗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前,笨拙地想要替她收拾水渍。
陈文站起身来。
他缓步走到苏时的案前,拿起干净的棉布,将案头上的茶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随后取出一只干净的小盏,稳稳地为她续上了一盏滚烫的清茶。
“心乱了?”
陈文将茶盏推到苏时那双冰凉发颤的手心里,温声问道。
苏时再也无法强撑那份清冷的伪装,眼眶瞬间泛起一圈微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先生……
学生……学生有罪。”
苏时垂下眼帘,滚烫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学生……学生害怕。”
“学生怕这本《秦淮残玉录》挡不住秦相府的雷霆万钧……
学生怕秦斯年看穿了这是咱们在虚张声势……
学生更怕,因为苏时一人这卑微残破的命数,将先生的一世清誉,将诸位师兄用命搏来的锦绣前程,全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先生,若是……若是圣上根本不在乎天下物议,若是锦衣卫直接冲进书院拿人……
咱们,真的能过得去这一关吗?”
陈文没有斥责。
“苏时,抬起头来。”
苏时依言缓缓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先生正面带微笑,静静地俯视着她。
“你问为师,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
陈文拂袖转身,负手立于那面写满了会试题眼的巨大黑板之前:
“为师告诉你,从那三本册子送出书院的那一刻起,这一关,我们就已经过了。”
陈文眼眸微阖。
“为师那夜在明月楼便对你说过,秦斯年是个政客,是个权倾天下四十年的首辅,但他绝不是个亡命之徒。
一个能够在大夏朝堂的尸山血海里活到现在的老狐狸,他的本质是什么?
是趋利避害,是精打细算!”
“当那份江南底籍送到他面前时,他看到的是一张能致我们于死地的底牌。
可当这满城的流言与宗室的怒火烧到他脚底下时,他看到的,是一柄悬在他整个秦氏宗族脖颈上的铡刀。”
“他敢赌吗?
他拿什么去赌那万分之一?”
“面对一个输了便要掉脑袋的绝杀陷阱,秦斯年脑子里想的绝不是如何去查出真相,而是如何在这场滔天巨浪砸下来之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外头的火烧得越狂暴,相府的门便闭得越紧。”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苏时,你记住了,这世间的真理,有时候并非写在公堂的律例上,而是刻在天下人的骨血与人心之中。”
“擦干眼泪,坐直脊梁。”
陈文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案头那本墨迹未干的《半月谈》: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备春闱考。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位不可一世的秦相爷,如何打碎了满嘴的牙,把这枚苦果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去。”
“收心,温书!”
先生的话语宛如定海神针。
苏时用力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双手捧起那盏滚烫的茶。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