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刑部尚书府。
大夏刑部尚书严正源,正身着一袭墨黑色的家常便袍,端坐在宽大的公案之后。
公案对面,严府首席心腹客卿赵廉,小心翼翼地将一卷手抄小册子,恭恭敬敬地呈放在了严正源的面前。
“大人,这是从外城天香阁那边加急拓印回来的原本……
如今坊间茶肆,乃至六部衙门的偏门小巷里,全都在疯传此物。”
“册子的名字,叫《秦淮残玉录》。”
严正源没有说话。
他那双鹰老眼微微眯起,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翻开了泛黄的封面。
第一页,老医者的沧桑行楷跃入眼帘。
老尚书面无表情,一目十行地审阅着卷中的文字。
作为执掌天下刑名数十年的法理巅峰,严正源阅尽了世间无数伪造的状纸与虚妄的口供,任何机巧诡辩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起初,他只当是哪个江南落魄文人编造的酸腐风月志。
然而,当他看完那一行行关于十六年前的细致描摹时,老尚书花白的眉毛,却不可遏制地跳动了一下。
“景泰十五年秋……”
“画舫偶遇……微服南巡……”
“解腰间九龙蟠纹透雕白玉佩相赠……”
九龙蟠纹透雕佩!
别人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他严正源岂能不知?
当年圣上,在潜邸承天立极,先帝曾亲赐九龙双佩,一枚留于大内宗庙,另一枚则被圣上常年贴身佩戴。
后来景泰十五年秋,圣上以祭孝陵为名微服南巡江宁,回京之后,那枚潜邸佩便离奇地失踪了。
当年这桩无头公案被司礼监严密压下,整个刑部和大理寺,唯有他这个主管皇室机要宗卷的少数几人,才隐约知晓这桩冰山一角的宫廷密辛。
这本册子,这本流落市井的民间残卷,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他飞速向后翻动。
雨夜离别……天命弄权……苏雨未婚产女……十六年苦守草庐……
病榻垂危……血泪托孤……
终于,当翻到全卷最末尾的那一行墨迹迟涩的结语。
“……孤女名唤苏时……以女扮男装冒死叩击春闱龙门……”
“苏时?”
严正源双目圆睁,失声低呼。
“致知书院的苏时竟是个女子?”
严正源呆立在公案之后,回想着那夜在致知书院地下讲堂中的场景。
在顾辞的傲岸、李浩的精明、张承宗的沉稳以及王德发的市井油滑身侧,在那间逼仄昏暗的讲堂阴影最深处,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形纤瘦的青衫少年。
那个少年很少开口,只是低着头,运笔如飞,将陈文传授的所有逻辑要旨精准无误地记录在册、
“她是个女娃娃……
她竟然是个女娃娃!”
“难怪……难怪那晚老夫便觉得此子身段过于单薄,面容俊秀得近乎妖异……
老夫当时只道是江南水土养人,却万万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京华阅微录》主编,那位用一支笔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听雨客,竟然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
“不对……”
严正源坐回椅子上,双眸微阖。
“时机不对……
太巧了,这一切未免巧合得有些骇人听闻!”
赵廉凑上前去,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
春闱在即,这本册子后脚便在京城引爆开来……
难道这身世,是致知书院在……”
“闭嘴!”
严正源厉声喝止了心腹的话头。
严正源抚须长叹。
“绝杀……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通天绝杀啊!”
“秦斯年那老狐狸如果要对付致知书院,查到了江南,拿到了苏时女扮男装的铁证,本以为可以借着春闱的规矩,将致知书院连根拔起。
这是必死之局。”
“换作旁人,要么仓皇退考,要么跪地求饶。
可陈文呢?
陈文不退反进,他不仅没有否认苏时的女儿身,他反而反手掀翻了整座棋盘!”
严正源拍案赞叹:
“他给苏时造了一副天底下谁碰谁死的护身甲。”
“十六年前的秦淮旧事,七分真,三分虚!
圣上当年泛舟秦淮是真,那枚九龙佩是真。
在这等铁一般的历史迷雾面前,谁敢跳出来说这册子是假的?
谁敢笃定苏时不是天家的血脉?”
“更绝的是,陈文将原本必死无疑的欺君冒考,通过这本泣血手记,扭转成了千里寻亲的至高人伦!”
“大夏刑统,以孝为先。
子为父母求生,虽越律犯禁,法当从轻,德当表彰。
一个为了给亲娘求得宫廷名医,不得不斩断红妆冒死考春闱的苦命皇女……
满朝文武,哪一个言官敢治她的罪?”
就在此时,赵廉低声禀报道:
“大人,方才内线传来密报……
东宫那边走漏了风声,安平公主如今正哭着在端王府别苑大闹,宗室女眷如今群情激愤,要支持苏时科举呢!”
“哈哈哈哈哈!”
严正源闻言,仰天畅快大笑起来!
“连那位深居东宫的太子殿下都被陈文拉下了水,甘愿在深宫里给致知书院当这个点火人!”
严正源笑声微敛。
“秦斯年啊秦斯年,你机关算尽,自以为算无遗策,可这一回,你是真正踢到这九重天上的铁板了!”
“这案子有的看了,这下看那秦斯年如何收场。”
……
夜色愈深,城南国子监祭酒府,知圣堂。
墙壁正中央高悬着至圣先师孔子的巨幅行教像,画像之下,张炎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
在他的面前,几位国子监司业与礼部主事垂手肃立。
书案的正中央,同样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秦淮残玉录》。
“你们……都瞧过了?”
“回恩师的话,学生等方才在偏厅已然拜读完毕。”
一名礼部郎中上前一步。
“此书……此书当真是民间老游医亲笔所书?
那册中记载的十六岁至孝孤女苏时……
难道真是写出《两难困局万言策》的那位苏时?”
“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那位才华横溢的苏时竟然是一袭女儿身?”
张炎合上了眼眸。
今夜……
他借着这卷老医者的手记,读到十六年前秦淮河畔的风霜苦守,读到那位绝色才女青丝化雪却自始至终未曾怨恨君父半句的深情,读到卷末那位十六岁少女为了在阎王爷手里抢回生母的性命,不得不咬牙女扮男装直叩龙门的纯孝壮举……
“这才是至高至圣的人伦天理啊……”
两滴清泪,悄然顺着张炎苍老的面颊滑落。
“至圣先师有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孟子亦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如此至情至孝,还是江南皇女……”
作为在朝堂上与秦党缠斗了数十年的清流,他自然不会单纯地将这一切视作一场民间的巧合。
十六年前天子南巡的起居注残卷,机密信物暗记,以及春闱在即,这本册子便在全城炸裂开来的时间差……
这一切的一切,在张炎那双看透世事的睿智老眼里,早已拼凑出了真相的全貌。
“陈文先生啊陈文先生……”
“借力打力,以虚御实,化天下至险为无量功德。”
“秦斯年以为抓住了礼法的刀,想要借着科场的由头斩断新学的命脉。
可陈先生呢?
陈先生直接将大夏朝最大的两张王牌,天家血脉与人伦至孝,全数披在了苏姑娘的身上。”
“全篇文字不提圣上一字,却字字直指九重深宫。
全篇不涉朝政半句,却逼得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不得不为之低头垂泪!”
张炎断然拂袖:
“秦斯年那只老狐狸,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