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状元楼。
“耶!
进去了!
皇兄你快瞧啊!
他们全都进去了!
一个都没少!”
萧明月住身旁太子的锦袍大袖,激动得原地直跺脚:
“那个搜检官连查都没敢查!
直接就放苏姐姐进去了!
还有那个姓王的死胖子!
他居然在考篮里塞了满满一篮子肉包子!
笑死了!
秦原那帮人费尽心机布下的狗屁杀阵,连人家的包子皮都没蹭掉一块!
皇兄,你瞧见没有啊!”
萧裕桓低头看着自己被妹妹扯得皱巴巴的袍袖,亦是绽放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灿烂笑容。
“瞧见了。”
萧裕桓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之前陈先生早已将秦斯年的心理死穴剖析得丝丝入扣,他也明知秦党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全族的脑袋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大夏开国二百年未有之奇迹。
一个女扮男装的深闺才女,一个带着江南泥土与商贾气息的新兴书院,竟然真的在当朝首辅、皇权特务、六部高官的重重围剿之下,毫发无损地跨过了这道阻绝了天下九成九男儿的天堑龙门。
“陈文当真乃神鬼莫测之国士。”
“好戏……开场了。”
……
神京贡院,深处。
跨过龙门与二门之后,一座庞大得犹如青砖迷宫般的巨型建筑群,在茫茫晨雾中展露出它的全貌。
“地、玄、黄、宇、宙、洪、荒……”
整整八十一座以《千字文》命名的狭长号巷,顺着中央宽阔的神道,向两侧无限延伸。
这里,便是大夏帝国最为残酷的刑场。
号舍!
寻常百姓只道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却不知这通往青云路的起点,究竟是何等炼狱般的折磨。
每一间号舍,不过长五尺、宽四尺、高六尺。
三面皆是由冰冷潮湿的劣质青砖堆砌而成,头顶是漏风的瓦片,没有房门,只挂着一块薄薄的破草帘子。
里面唯有上下两块粗糙发霉的厚木板。
白天,上层木板作书案,下层木板作坐凳。
到了夜间,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便是一张连翻身都无法做到的狭窄床板。
二月的神京,正值早春返寒。
刺骨的北风顺着狭长的甬道呼啸狂卷,无孔不入地往号舍里钻。
地面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黑绿色冰霜,潮气顺着靴底直透骨髓。
“哇!
我不考了!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啊!”
突然,黄字号巷的尽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嚎。
只见一个身穿厚重貂皮长袍的世家举子,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指着自己分到的号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顺着望去,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整座贡院里最臭名昭著的绝命号,屎号!
由于号舍简陋,整条巷子近百名举子的便溺木桶,就大喇喇地摆放在巷尾这一间号舍的正侧面。
即便是在这严冬腊月,刺鼻熏眼的氨水臭气与陈年污秽混合在一起,依然化作一股实质般的恶臭毒雾,熏得人头皮发麻。
在这等地方连坐九天九夜,莫说提笔做文章,便是活活被熏死在里头,也绝非耸人听闻的虚话。
巡考官差面无表情,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地上,厉声斥骂道:
“嚎什么丧!
生死由命,抓阄在天!
进了这号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再敢喧哗,按扰乱考场论处,直接革去功名扔出去!”
那世家举子在差役冰冷的注视下,只能像条死狗一样,颤抖着爬进了那间散发着滔天恶臭的号舍之中。
而在整座考场的大多数角落,景象同样凄惨。
紫阳书院的门生与来自北方的世家举子们,虽然大多避开了屎号,但面对这地狱般的恶劣环境,亦是一个个冻得浑身发僵。
号舍逼仄,他们往日里在书斋暖阁中读书,四角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身旁有美婢添香烹茶,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肖景明坐在第二十七号舍内,即便身上裹着名贵的狐裘,两只手依然冻得青紫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魏云深更是蜷缩在角落里,用两只脚拼命跺着冰冷的地面,试图驱散那一股直冲脑门的彻骨寒意。
在神道正北侧的甲组号舍前,气氛却有些不同。
领着苏时前去寻号的,赫然是负责整座贡院考舍调配的内帘副总管,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
老太监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一路躬着身子在前方引路,步子迈得又轻又稳,甚至在路过湿滑的结冰路面时,还不忘谄媚地回头低声提醒一句:
“苏公子慢着些,脚底下有暗冰,仔细滑了鞋面。”
片刻之后,老太监在第七号舍前停下了脚步。
苏时抬眸望去,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间号舍,地处整座贡院的中央避风死角,坐北朝南。
后头是高耸厚实的至公堂山墙,挡住了自北方倒灌而来的刺骨朔风。
头顶的瓦片整齐坚固,不仅没有半点漏光漏风的缝隙,甚至屋檐前还特意修出了一道挡雪的雕花飞檐。
向阳、避风、干燥,光线通透,地气温暖,甚至连脚下的青砖都被特意清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潮湿霉烂之气。
在这座被称为人间棺木的贡院号舍里,这处所在,简直堪比皇宫偏殿里的一方暖阁。
苏时神色淡然,双手微微一拱。
“有劳公公费心了。”
老太监微微一笑,她是刘恩特地吩咐过的。
刘恩身居皇上身旁,发现皇上竟对民间皇女传闻毫无反应。
他虽然痛恨致知书院,但皇女是他万万惹不得的。
万一以后皇上真的认亲,要是知道他暗中惹过苏时,那就麻烦了。
所以此时,他索性当真,先把苏时照料好再说。
苏时自然没想到,她能进入贡院已然不易,竟然还安排的如此贴心。
这是真把自己当皇女了?
不仅龙门搜检不敢动她分毫,甚至在这残酷吃人的贡院号舍里,这层被相府与内廷默认的神秘身份,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护身符,让她得以避开所有的恶劣摧残,能够心无旁骛地去面对眼前的这张大考卷。
“既受天地之佑……”
苏时眼帘微垂。
“苏时此生,便当以这三寸管毫,替天下受苦之人争一条堂堂正正的大道。”
……
而在相隔数十座号巷的各处角落里。
致知书院的其余五位门生,亦是以从容不迫地安顿了下来。
地气阴湿?
张承宗憨厚一笑,手脚麻利地从考篮底层抽出那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双层厚油布。
油布在上,隔绝潮气。
纯羊毛的厚毡在下,锁住热量。
“啪嗒!”
厚毡往长凳与地面上一铺,整座号舍内部瞬间被彻底封死,那股直往人裤管里钻的冰冷地气,瞬息之间被阻绝得干干净净。
寒风刺骨,手指冻僵?
李浩轻笑一声,从桃木匣子里拔出那支小巧精致的自来水鹅毛硬笔。
特制的棉纱紧紧锁住笔尖,旁边瓷瓶里装着陈文亲手调配的防冻精墨,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严寒之中,墨汁依旧乌黑润泽、流转自如,根本无需像旁人那般哆哆嗦嗦地呵气化墨。
顾辞一袭长衫,折扇啪的一声合拢,悠然端坐于号舍中央,姿态闲雅得。
周通尺子量过案板,将所有的引券、身引、刻刀按照大夏律令的标准间距一字排开,整座号舍被他收拾得森严齐整宛如刑部正堂。
而动静最大的,当属王德发。
地字第十九号舍内。
王德发大马金刀地盘腿坐在软和温暖的羊毛厚毡上,甚至脱了厚棉靴,将两只胖脚惬意地蜷在羊毛里。
“吸溜。”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肥手,心满意足地从考篮里掏出了一个白生生的极品大酱肉包子。
大包子虽然凉了,但里头的浓香肉馅早已被一层厚厚的油脂凝固成了鲜美无比的肉皮冻。
王德发张开大嘴,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油汪汪的肉馅在唇齿间轰然爆开,肥而不腻,酱香四溢。
一股扎扎实实的荤腥油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息之间化作一团滚烫的热流。
“呼……香!
真他娘的香啊!”
王德发舒服得直哼哼,半个包子下肚,身上原本的那点寒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整张胖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润健康的油光。
他隔着木板,瞥了一眼隔壁号舍那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外省举子,忍不住嘿嘿一笑,小声嘀咕道:
“先生说得对,吃饱了肉,才好砸烂这吃人的旧世道!”
……
“铛!铛!铛!”
就在此时,明远楼前,三声悠扬而庄严的清脆铜锣声,撕裂了风雪。
巡考官差手持水火棍,整齐划一地踏步进入各条号巷。
一名身披绯红仙鹤大氅的老者,在十二名执刀大汉将军的护卫之下,缓缓登上了神道中央的最高观瞻台。
正是今科会试主考官晏子衡。
风雪倒卷,吹动着晏子衡颌下斑白的长髯。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号舍,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挣扎颤抖的士子,他看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