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卯时正,第一声点卯大鼓自神京贡院敲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通鼓毕,号炮冲霄。
“时辰已到!
龙门合阖!”
传宣官拖着尖锐悠长的嗓音,自三重高台之上厉声喝道。
两队身披重达五十斤玄铁重甲的五城兵马司锐卒,面容冷酷如石雕,大步踏上石阶。
粗如儿臂的生铁铰链疯狂转动。
两扇高达三丈的重门在大夏万千举子惊骇的注视下,轰然闭合!
“咔哒!”
一道手臂粗细的精钢巨锁应声落下。
门外,是万丈红尘,是送考亲眷哭天抢地的呼喊,是三千繁华神京。
门内,是人间地狱,是是通往大夏帝国最高权力阶梯的唯一天堑、
门外仅仅迟到了一炷香的落魄士子,眼睁睁看着那道生铁门缝彻底合拢,发出了绝望至极的哀嚎。有人疯了一般扑向铁门,被披甲锐卒毫不留情地用枪杆砸翻在雪地里,头破血流,哭声震天。
在这座象征着大夏两百年文运的龙门面前,没有任何人情,只有冷酷无情的法度与规矩。
……
龙门之内,前庭广场。
冷风呼啸,刺骨如刀。
三十六道搜检木栅栏一字排开,百余名来自顺天府、刑部与礼部的搜检官差,按刀而立。
这里的规矩森严到了近乎羞辱的境地。
“笔管倒过来吹!
砚台用银针探底!
馒头掰成四瓣,窝头切成八块!”
刺耳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稍有夹带嫌疑,或者文书引券有一丝褶皱污损,差役手中的水火棍便毫不客气地迎头抽下。
“滚出去!
字迹模糊!”
一个来自关中的老举人,仅仅因为考篮里的一卷旧书页被寒风刮破了一个角,便被搜检官当场将身引文书撕得粉碎。
老举人当场喷出一口黑血,两眼翻白,像一条烂麻袋般被两名兵丁拖了出去。
四周待检的举子无不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就在这片肃杀压抑的人流之中,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提着一只规整素净的竹编考篮,迈步走到了第七号搜检台前。
正是苏时。
第七台的搜检官是一个在贡院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主事。
那主事耷拉着眼皮,手里握着一把专门用来刺探夹带的生铁细针,连头都没抬,不耐烦地将枯瘦的大手往案板上一摊,粗声粗气地哼道:
“引券、户籍、三代清白结状!
考篮搁案上,外袍解开!”
苏时神色自若,动作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方文书,轻轻推到了搜检官的面前。
搜检官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最上面的那一页会试身引。
他的目光随意往上一扫。
下一刻。
老主事眼珠子猛然瞪大。
“江南道江宁府新科第四名举人,苏时。”
苏时!
这两个字,在京城官场里,早已不再是一个江南士子的名字。
礼部尚书府的心腹总管,甚至连相府的黑衣执事,都曾悄无声息地递过暗令。
今科入场,但见江宁苏时四字,列为特等清白门生,免搜、免检、免问!
敢有掉她一根头发者,提头来见。
老主事颤巍巍地抬起头。
天潢贵胄……
十六年前遗落江南的龙血遗珠!
老主事哪里还敢查验什么内胆笔管?
“咳……咳咳!”
老主事咳嗽两声,手脚麻利地将引券文书重新折好,双手捧着递还给苏时。
他连苏时脚边的考篮看都没看一眼,整个人甚至微微躬下了半个身子。
“公……公子文书周全,笔墨纯正,当真是一等一的清白大才!
放行!
快,给这位苏公子验牌放行!”
后头排队的几个世家子弟当场看直了眼。
“这……这就放进去了?”
“连考篮都不开?”
“差爷!
这不合规矩啊!凭什么他能直接过去?”
一个世家公子忍不住出声质问。
老主事脸色一沉,抓起案上的铁尺,劈头盖脸就砸在那世家公子的肩膀上,破口大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你算个什么下水料,也配在老子这儿妄议朝廷法度?
再敢多嘴半个字,老子当场除了你的考籍!”
喝骂声中,苏时已然提着考篮,姿态优雅地跨过了最后一道木栅栏,脚步沉稳地步入了青砖甬道之中。
……
在相隔不到三座搜检台的另一侧。
“哎哟差爷!
您轻着点!
轻着点哎!
我这篮子里装的可是开过光的文曲星供品,磕坏了半点皮,待会儿文曲星下凡不给我托梦,这大夏状元你来当啊?”
一道公鸭嗓门瞬间吸引了小半个前庭的目光。
只见王德发整个人像一座肉山般堵在第三号搜检台前。
搜检差役原本被寒风吹得满肚子邪火,一见这胖子这副混不吝的德行,顿时冷笑一声,两只大手掀开了那只巨大的柳条考篮盖子。
“哗啦!”
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酱肉大葱香味,席卷了整个搜检台。
搜检差役都愣住了。
只见那考篮的最上层,码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十二个油汪汪的大酱肉包子。
每一只包子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小,皮薄馅大,甚至还能瞧见半透明面皮下头隐隐透出的焦黄酱汁。
而在包子旁边,甚至还用油纸严严实实裹着整整两斤切得薄如蝉翼的五香干牛肉,以及一小罐用蜂蜡封口,红亮夺目的油泼辣子!
“嘶!”
周围几十个正冻得牙齿打颤的寒门士子,闻到这股浓烈的肉香,喉咙里齐刷刷泛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咽口水声。
“你……你这混账东西!”
搜检差役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奇耻大辱,气得胡子乱抖,指着那堆肉包子厉声喝斥:
“你是来考春闱的,还是来龙门前头开熟食铺子的?
规矩森严之地,谁准你带这等油腻腌臜之物进场的?
给我拿刀劈开!
统统剁碎了查验!”
“别介啊!
差爷!
刀下留肉啊!”
王德发杀猪般叫唤了一声,肥硕的身躯极其灵活地往前一挡,双手死死护住考篮。
他不仅不惧,反而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两枚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热包子,隐蔽地顺着案板底下,塞进了搜检差役宽大的棉袄袖袋里。
王德发把那张满是油光的胖脸凑上前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嘴喷吐着热气:
“差爷,您摸摸心口,这大冷天的,三更半夜就在风口里站岗,肚子里没点油水,身子骨哪能受得住啊?
这可是外城百年老字号聚宝斋的极品酱肉包,刚出锅就捂在怀里的,还热乎着呢!”
那差役原本暴怒的神色,在感受到袖口里热乎乎的肉包子分量后,微微一滞。
王德发趁热打铁,挺起肥硕的肚子,摇头晃脑地大声嚷嚷起来:
“圣人孔夫子他老人家教导咱们: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民以食为天!
朝廷开科取士,考的是经世济民的实学!
肚子里若是空城计打得震天响,两眼发黑四肢发软,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怎么替皇上写那治国安邦的神仙策论?
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诸葛亮要是饿着肚子,他也摆不出八卦阵来啊!”
一番荒诞不经的插科打诨,惹得周围原本紧绷压抑的举子们,竟忍不住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搜检差役面颊抽搐了一下,感受着袖中诱人的肉香,又瞧了瞧王德发考篮底下那清清楚楚盖着顺天府红色大印的举人身引,终究冷哼了一声,手中的生铁通条象征性地在包子上戳了两个小孔。
“油腔滑调的市井胚子!
下不为例!
赶紧滚进去!”
“得嘞!
谢差爷大恩!
祝差爷今岁连升三级,步步高升!”
王德发大喜过望,手脚麻利地盖上篮盖,抱在怀里,迈着外八字的大鸭子步,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龙门,还不忘回头冲着身后队伍里的李浩与周通,贼眉鼠眼地挑了挑眉毛。
周通看着他那副得逞的无赖嘴脸,冷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而李浩则是捂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假装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活宝同门。
……
此时此刻,贡院门外。
陈文只是负手静静立在官道边缘那一株枯瘦的老槐树下。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在他身侧,叶敬辉反手按着腰间那柄宽厚的长刀,嘴里嚼着半截干草,一双虎目冷冷扫视着四周渐渐散去的人潮。
远远地。
穿透那两扇紧闭的铁门缝隙,陈文清晰地看见,那一抹水墨色的清瘦身影步履从容地穿过了搜检闸口。
在苏时身后,顾辞折扇轻摇,张承宗身如泰山,周通严谨如铁,李浩步伐轻快,王德发抱着肉包子招摇过市。
“先生。”
叶敬辉吐出嘴里的草茎。
“进去了。
全须全尾,连一根毫毛都没叫秦原那条疯狗伤着。”
陈文浅笑:
“进去了。”
“外头的风雨,为师替他们挡尽了。
接下来的九天九夜……
且看这大夏的天地,如何听他们的声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