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字第九号舍。
陆文轩独自一人,端坐于冰冷的坐凳之上。
案几之上,摆着今科会试的第一道考题: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陆文轩提起案头的一方青石镇纸,缓缓压在考卷的右上方。
他听得见四周号舍里传来的动静。
他能想象到此时其他人都将如何作答。
陆文轩唇角泛起了一抹自嘲。
曾几何时,他陆文轩何尝不是这副德行?
在江南文渊阁,他曾自命不凡,以为背熟了先贤微言大义,做几首流传秦淮的锦绣诗赋,便是顶天立地的社稷干才。
直到在江宁府试的考场外,顾辞当着满城名士的面,冷冷问了他一句:
“陆公子,你可曾亲眼见过一匹生丝是如何从蚕茧里缫出来的吗?”
那一问,将他这辈子所有的清高与自负,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江宁城外,白龙渠断流绝粮的生死危局。
上游李家村几百名如狼似虎的持械家丁,下游数千名拿着锄头扁担快要易子而食的暴怒饥民,械斗一触即发,血流成河就在眼前。
那时候,官府的绳墨在哪里?
县衙的大印被豪强当成废铁,知府的文书在械斗面前苍白如纸!
若是换了肖景明,必是调调大军屠尽饥民,杀鸡儆猴以维系绳墨。
若是换了魏云深,必是趁火打劫高价卖水,吸干百姓最后一滴骨髓。
可顾辞呢?
致知书院是怎么做的?
顾辞怀揣着空白令箭,单刀赴会踏入李家大宅!
让豪强出资六成当大股东,让流民以工代赈折算干股,致知书院只留两成股份握有一票否决权!
恶霸李宗翰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掏出六千两白银和祖传地契开闸放水?
因为顾辞给了他一条比杀人越货更能发大财的光明正道!
因为那条规矩,能护住他的利益。
陆文轩脑海中的画面再度翻转。
太仓港。
那是大夏朝百年未曾开启的茫茫内海。
几百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海商,上千个在海上走私截道的巨寇水匪,谁会把朝廷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绳墨放在眼里?
可顾辞带着他,创立了大夏朝第一家航运联合水险号!
陆家与江南世家出资五万两白银作为兜底准备金,海商只需缴纳百分之五的保费,沉船天灾全额赔付。
当那些在惊涛骇浪里搏命的亡命徒,发现只要老老实实贴上集装箱铅封的内海航道,不仅不用再提心吊胆防备官军围剿,更能把身家性命全数托付给这套章程时……
原本最凶残的走私悍匪,竟然为了保护船上的皇粮,拼死在海上同东厂死士换命!
他们不是在保护朝廷的粮食!
他们是在保护那张能让他们一家老小安稳吃饱饭的规矩!
“呼……”
什么是大匠?
什么是绳墨?
什么是拙工?
陆文轩内心此时有了答案。
他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捏住了案头的青毫笔。
在金星砚内猛然一旋,饱吸浓墨。
雪白的宣纸之上,陆文轩手腕沉落,笔走龙蛇。
破题:
“大匠立绳墨,非悬危木以伺其过,乃定利权以齐其心。”
字迹骨力遒劲,字字如金石坠地。
承题紧随其后,笔意横扫千军:
“夫治道之失,不在绳墨之不立,而在绳墨之无着。
天下万民,趋利避害,此天地之大情,万世之常理也。
大匠操尺引线,若视天下之拙工为仇寇,设禁以伺其失,陈刑以待其毙,则拙工畏祸而生巧伪,视规矩为桎梏,安得不百计以求改废之乎?
故大匠之制墨也,必使守者获安,循者得分。
定规矩于利害之中,融法度于生民之计,而后天下之拙工,始知绳墨非困我之网,乃庇我之甲也!”
陆文轩跳出了传统儒生那种非黑即白的道德绑架。
他在八股的起讲与中股之中,将他在白龙渠、水险号、惊鸿店所见证的一切人间真理,化作了一套足以震动庙堂的政见大略。
“化对立为共生,以绳墨定利权!”
“天下拙工何以愿从绳墨?
非畏威也,实慕利也!”
“昔治水者,筑高堤以障狂澜,狂澜愈烈,堤毁民亡。
善治水者,因水之势,导之入渠,分流以溉万顷,则恶水化为丰年。
大匠之待拙工,亦若是也!”
陆文轩落笔飞快,眼中神采飞扬:
“朝廷治官理民,莫若明析其利权。
凡下设一规,当先行考较其能与拙工何利。
如白龙通渠,使豪强入股而分其盈,使饥民出力而得其粮,规矩既立,豪民化为护渠之翼。
如海运设关,使海商纳捐而保其险,使水师分红而厉其节,墨线既分,巨寇化为卫疆之卒。”
在后股的大结之中,陆文轩写下了他作为江南第一世家的终极答卷:
“绳墨不可废,亦不可空悬于高阁以虐拙工。
朝廷大匠,当弃空谈之威柄,下顾黎庶之生计。
使农守其田而知丰收之规,使贾循其市而知保本之利,使吏办其公而知考成功赏之实。
夫天下拙工,皆怀自全自足之私心。
圣人不斥其私,而以大匠之绳墨,铸为天下公私相济之规程。
规矩立而利权明,拙工自励,绳墨万代不可动摇矣。”
整整千余字,一气呵成!
那不是书斋里的无病呻吟,那是江南数十万百姓,数千里海疆在风浪里撞出来的血色真章!
陆文轩抬起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沁出的一层热汗。
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寒号舍内,他的浑身竟然滚烫如火。
“顾兄……
陈先生……”
陆文轩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
“我陆文轩今日……
总算没有辱没了咱们在江南走过的那条通天大道!”
……
与此同时。
在相隔三条号巷的紫阳书院聚集区后方。
玄字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号舍内。
正心四杰,正分坐于这四间紧紧挨着的阴冷小棚之中。
风雪穿过甬道,发出凄厉的尖啸。
玄字第十六号舍内,谢灵均正襟危坐,手中捏着一截纯正的松烟墨,在掌心一下一下缓缓碾磨着。
在他隔壁,孟伯言的坐姿如同一尊风化在冻土里的石佛。
更远处的方弘,正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
而素来机敏好胜的叶恒,则用一柄小刻刀,在粗糙的木板书案一角,无声地刻下了一个锋利的凹痕。
四个人,四间号舍。
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面容。
但此时此刻,四名曾名震江南的顶尖案首,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疯狂共振。
考前前夜,紫阳书院那场密会。
沈渊那张高高在上的伪善面孔,言犹在耳:
“灵均,伯言,方弘,叶恒……
你们四个不必去抢前三的风头,前三自有肖景明、魏云深和柳承翰去坐。”
“你们好歹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老夫要你们死死跟在三魁身后!”
“从第四名,到第七名!
把致知书院那些泥腿子,全数挡在十名开外!”
“给老夫筑好这道铁闸!”
“看门狗……”
谢灵均低着头,突然笑了起来。
“沈渊啊沈渊……”
“你真以为,我们正心四杰,是你豢养在门前任由你呼来喝去的看门犬吗?”
“你真以为,我们在江南受尽了屈辱,被逼着背井离乡来到这神京天子脚下,就是为了给你相府当一把挡风遮雨的烂抹布吗?”
谢灵均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寒气顺着鼻腔直冲肺腑,刺得他浑身一阵战栗。
他们忘不了。
在致知书院那间简陋的大堂里,一场电车难题,陈文与顾辞用一句“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当着全省名士的面,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舍生取义踩在泥地里,剥下了理学最后一块伪善的遮羞布。
他们忘不了。
在宁阳赵家村那片连绵起伏的田埂上,张承宗赤着脚走在烂泥地里,把盖着大印的地契,真真切切递到那些原本快要饿死的佃农手里时,那群衣衫褴褛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里发出的震天哭声。
他们更忘不了。
在淮安清江大闸那场绵延数里的惊天大拥堵中,他们奉命作为卢宗平的暗桩走狗去挑刺弹劾,却看见李浩拿着算盘、周通拉着麻绳、王德发提着大刀,在短短三天之内,硬生生把几千艘塞得动弹不得的商船疏浚得井井有条。
那是能让全天下万千生灵真真切切活下去的大道!
而他们呢?
三百大儒熬干了心血,教给他们的不是治国安邦,而是如何揣摩晏子衡十五年前在奏折里用过的避讳词!
是如何把乞丐要饭包装成圣王采风于桑梓的恶心谎言。
“去你娘的铁闸!”
隔壁号舍内,孟伯言那常年木讷的脸上,忽然崩碎了所有的克制。
他咬着牙,将手中的兔毫笔狠狠砸在了砚台正中央,溅起几滴漆黑的浓墨,溅在他青色的衣襟之上。
“老子们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不是为了在卷子上给你们这帮窃国大盗当垫脚石的。”
而在另一侧,方弘与叶恒亦是在同一时刻,抓起了案头的毛笔!
沈渊要他们在三魁身后筑一道铁闸?
好啊!
那他们就在这道铁闸之上,装满足以将紫阳书院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
“唰!”
谢灵均笔锋如刀,破空而落!
破题:
“绳墨悬之于极上,使四海知纲。
裁量施之于地利,顺方土之宜。”
笔势狂放不羁。
承题直贯而下:
“夫天地之广,兆民之众,非一绳之所能尽该也。
中枢居九重之上,发号施令,立极建中,此大纲之不可易者也。
然天下十三省,江南阻江带湖,关中风沙蔽日,两广炎瘴未消,九边胡骑环伺。
其土有肥瘠,其民有刚柔,其俗有朴悍。
若大匠执一墨以概万殊,强求齐一于万里之外,是见削足而适履,见短衣而截胫也。
拙工之怨,非恶绳墨之正,实苦绳墨之窒也。”
谢灵均在写,孟伯言在写,方弘在写,叶恒在写。
四名昔日的正心学霸,在这一刻,将他们在江南亲眼目睹的基层真相,全数倾泻在了试卷之上。
他们抛出了让整座紫阳书院连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论:
“大绳墨不动,小绳墨灵活。”
“事权下放,因地制宜。”
“大匠之治,当重在制纲,而宽于委任。”
谢灵均将字迹深深烙印在宣纸之内:
“朝廷当立大宪于天下。
凡田赋之大额、刑名之重辟、防寇之要务,此大匠之大绳墨也,纵有千变,寸步不移。
然赋税何以足额?
治水何以分渠?
治安何以御寇?
此等细微末节,当大开州县之权,放任地方因时、因地、因民而自为权宜。”
“天下之拙工,多局于一方之见,困于财力之寡。
若朝廷事事掣肘,动辄以逾矩问罪,则拙工缩手自全,宁视民死而不敢出一策。
若朝廷予之以空间,授之以度量,宽其绳墨于方寸之内,则拙工虽鄙,亦能因山川之利、随风土之便,筑坚垒于一隅!”
大结之处,四杰以同一种近乎狂暴的笔力,刺下了这背叛师门的第一刀。
“大匠以海纳百川为怀,不以拘束天下之手足为能。
大绳墨悬于日月之下,昭昭然四海同遵。
小度量散于陇亩之间,活泼泼万物自化。
使天下九卿知纲纪之重,使万方拙工脱桎梏之刑。
如此,绳墨行于无形,而大夏之大厦,万年不隳也。”
“收笔!”
玄字第十六号舍内,谢灵均一甩衣袖,墨汁飞溅。
他看着卷面上那一篇实务雄文,整个人吐出了一口在胸中积压了整整半年的恶气。
而在他身侧,孟伯言、方弘、叶恒亦是相继停笔。
四个人,四份考卷。
没有一句谄媚之词。
有的全是为天下基层小吏与贫苦拙工争夺一条喘息生路的血性实政。
“沈渊老贼……”
“你不是要第四名到第七名吗?”
“我们正心四杰……
今日便用致知书院的刀,在你的心窝子上狠狠扎上这四个大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