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相隔三座号舍的斜对面。
魏云深正舒舒服服地靠在用厚羊毛毡特意垫高的椅背上。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魏云深轻蔑地看了一眼隔壁号舍那些正冻得咬牙切齿的普通士子,眼底满是嘲弄。
“一群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他魏家经商五世,乃是大夏北方九大皇商门阀之首。
在他魏云深的眼里,这万里江山、这满朝文武,归根结底,就是一盘庞大无比的买卖大账。
天下之所以乱,通天阁之所以停工,国库之所以空虚,难道真的是因为官吏不够残暴,杀的人还不够多吗?
蠢!
大错特错!
天下之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钱!
国库里拿不出银子来修通天阁,户部拿不出银子来赈济直隶饥民,兵部拿不出银子来修缮九边烽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任凭你中枢的大匠把法度绳墨画得比金石还要硬,国库里没有真金白银,那根墨线也就是一张盖在棺材上的擦屁股废纸。
“而大夏的银子,为什么总收不上来?”
魏云深冷冷一笑,伸手从笔洗里抽出一管上好的羊毫笔。
“因为这天底下分肉的泥腿子,实在是太多了!”
在他看来,这道考题里的绳墨,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天道人心,更不是什么虚妄的律法条文。
绳墨,代表的是这大夏帝国最高级别的经世门槛,是统筹天下财富的绝对准绳!
而天下最大的祸患,正是朝廷为了所谓的圣人仁政,开了科举这道虚妄的大门,放了成千上万个除了八股文什么都不懂的寒门拙工,爬进了朝堂的中枢。
这帮穷酸泥腿子做官,既不懂商道,又无本钱,遇到灾荒除了伸手向朝廷要银子,除了在地方上为了几两碎银子敲诈勒索,他们能顶什么用?
治大国如烹小鲜!
既然是做大买卖,就绝不能让一群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拙工,掺和进核心资产的分配之中。
“唰!”
魏云深羊毫笔如灵蛇吐信。
破题:
“绳墨者,社稷经纬之崇阶。
大匠者,经国阜民之英彦。
愚顽无与于大猷,拙劣难厕于庙算。”
笔意极为张狂!
他直接在八股起首处,将《孟子》这道儒家经义,偷换成了皇商法家垄断资源的大统逻辑。
承题:
“夫治天下者,通财利为急,正经界为先。
绳墨之设,所以明权责,辨高门,立天造地设之通阶也。
拙工愚顽,不识陶朱之变,莫谙轻重之权,若强引之以厕庙堂,是驱豚犬而御龙舟也。
故大匠定规,宁抑凡夫之侥幸,绝不轻降通衢之玄关以殉凡品。”
在接下来的策论展开中,魏云深将他自幼耳濡目染的商海杀伐与垄断掠夺,发挥到了极致。
他提出了一套惊世骇俗的政见:
“任用精英,摒弃拙工。”
“大夏之国库空虚,非地不大,民不众也,乃生财之柄分散于凡庸草芥之手。”
“朝廷当收束天下百业。
效管仲官山海之至策,将盐铁、茶马、海运、铜矿、大运河漕粮,全数收归中枢。
既收归中枢,则治此万亿资产者,非寻常诵读章句之儒生所能为也。”
魏云深写得兴起。
“朝廷当全面抬高科举任官之门槛。
凡不谙商道,不识巨资度支之流,皆为拙工,纵有锦绣诗赋,亦当废止录用。
代天子理天下万民之资者,唯天下素有积蓄,深通百业经纬之世家大族!
以世家之资为基,以中枢之权为柄,大匠立极,精英执筹。
将一切凡陋拙工尽数屏退于权力藩篱之外,如此,则朝纲自肃,国帑自丰,万利归于一统。”
整篇答卷,墨汁淋漓,字里行间无不叫嚣着门阀对于国家权力的绝对垄断,充斥着豪商巨贾将天下公器视为自家账簿的傲慢。
魏云深掷笔大笑。
他自负这篇答卷,完美切中了当今圣上为了修通天阁急需敛财的心病,更迎合了内阁想要填平财政巨窟的急迫。
“致知书院那个算账的李浩,还有那个在城外带流民挖野菜的张承宗……”
魏云深森然冷笑:
“一群在烂泥塘里摸爬滚打的贱民拙工,也配在天子脚下谈什么经世济民?”
“这大夏的天下,终究是我们这些握着钱袋子的人说了算!”
……
与此同时,第十三号舍。
柳承翰领口松垮地敞开着,甚至连一件挡风的狐裘斗篷都未曾披挂。
呼啸的朔风顺着青砖缝隙倒灌而入,卷起他散落在双肩的几缕凌乱黑发。
案几之上,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渣。
柳承翰就这么斜倚着冰冷的青砖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仰着头,透过狭窄的门帘缝隙,怔怔地望着头顶那一抹阴暗苍茫的风雪苍穹。
距离考题公布,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在四周的号舍里,笔墨在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早已密如急雨。
天下万千士子在疯狂地默写着先圣的注疏。
唯独他柳承翰,此刻却像一座被风雪风化了百年的石雕,一动不动。
动不了。
他根本无法动笔。
按照之前的套路,面对《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这道题,他柳承翰只需闭上眼睛,随便挑出一套模板,填上那些工整对仗的锦绣辞藻,起承转合,首尾呼应,便是一篇足以让礼部考官击节赞叹的满分朱卷。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往日里被他奉若神明的华丽辞藻,在此时此刻的号舍里,回想起来,竟然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了两道身影。
一道,是那个在柳府观微阁幽暗的灯影下,用最清冷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句砸碎他所有文人骄傲的白姑娘。
另一道,则是今晨在贡院龙门前,那个平静地说出“凡鸟亦敢衔石填海,粉身碎骨亦撞九重天门”的苏时。
“文字……”
柳承翰颤抖着伸出右手,抚摸着案几上冰凉的宣纸。
“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起承转合对仗得再严丝合缝,若是这支笔写出的文字没有任何新意,若是其中的观点不像白姑娘那般惊世骇俗……”
“那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我又如何能胜过那个白姑娘?”
“去他娘的避讳!”
“去他娘的模板!”
柳承翰长啸一声,霍然起身。
他抓起冰冷的笔杆,在冻结的砚台上用力一擦,震碎了那一层薄冰,饱吸残墨!
他的眼神不再游离,不再颓唐。
他承认自己依然只是一个被困在象牙塔里的文人。
但他绝不容许他写下一句花团锦簇的废话。
手腕剧震,青毫落纸,如泣血悲歌。
破题:
“大匠正己以立准,非以毒民。
拙工受范以成材,贵在诲育!”
笔锋带泪,字字沉痛。
承题:
“夫天地立极,本以庇覆生民。
大匠立规,原为成就广厦。
绳墨者,引物以直之具,非断足削履之刃也。
拙工蠢愚,资质有差,巧慧不足,固其常态。
若执万仞之法度,苛责于匍匐之泥涂,是见木之不直而焚林,睹工之不齐而尽戮也!
圣朝大匠若以此为绳墨,天下何处非断首之拙工乎?”
在接下来的论述之中,柳承翰将一个传统读书人所能达到的良知上限,推向了极致。
他提出了一套充满文人理想主义的方案:
“化繁为简,辅以教化!”
“天下之法,非患其不严,患其过密!
一法立而百弊生,一令下而万民恐!
大匠之绳墨,经二百年叠床架屋,早已密如蛛网,莫说愚钝之拙工无法适从,便是通晓经义之大儒,亦动辄触网获罪!
此非工拙之过,乃墨乱之由也!”
“朝廷若欲救世,当先行省刑罚,薄税敛之仁政。
为大匠者,先正己身之绳墨,删拔繁文,化巨册为明规。
更当施仁育之德,设教督之官,上以手教,下以心承。
容其所拙,导其所能!
使天下万民在法度之内得以休养生息,渐化顽愚为精良,如此,方为生民立命之圣主大匠。”
写至此处,柳承翰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
他喘息着,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八百字长文。
那里面有一种超越了功名利禄的文人风骨。
可是……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柳承翰整个人却像是脱力了一般,颓然跌坐在木椅之上。
“不够……”
柳承翰捂着自己的胸口,惨然一笑。
他骗不了自己。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篇看似仁义道德的答卷,究竟有多么软弱,多么苍白。
“化繁为简……
怎么化?”
“由上至下进行教化……
拿什么教?
钱从哪里来?
谁去教?”
“若是地方豪强依然阳奉阴违,若是底下的胥吏依然贪污腐败,我这几千字的仁政大白话,除了感动我自己,除了在金銮殿上被那些老狐狸嘲笑为无病呻吟的酸腐书生……
有什么用吗?”
不能!
半点都不能!
柳承翰颓然松开手指,毛笔骨碌碌滚落案头,染黑了一角衣袖。
他痛苦地仰起头,看着风雪漫卷的考场上空,心中一片凄凉。
紫阳书院教给他的旧法度他已经不想再写了,可新世界的那扇大门,他纵使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摸到了门槛处那一缕微弱的曙光。
“苏姑娘……”
柳承翰喃喃自语,望着风雪深处致知书院众人所在的方向:
“这人间真正的绳墨……
你们到底会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