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舍内,肖景明正襟危坐。
考题揭晓的那一刻,周围号巷中隐约传来的惊呼与骚动,半点未能扰动肖景明那双狭长的双眸。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呵……”
优雅地拾起那一锭墨条,在滴了两滴温水的金星砚中,不疾不徐地顺时针研磨起来。
墨香幽幽升起,与号巷里弥漫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肖景明的脑海中,无数如信息正疯狂碰撞重组。
他在想一个人。
今科会试主考官,晏子衡。
凡夫俗子只看到《孟子》这句经义的表面,以为晏阁老不过是循例考一考程朱理学代圣立言的正统常道。
那些愚不可及的穷酸腐儒,更是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在文章里堆砌孔孟语录,大唱规矩不可动摇的道德高调。
“一群蠢材。”
肖景明心中鄙夷到了极点。
他长在当朝礼部尚书的府邸。
他比天下任何举子都更清楚,端坐在明远楼至公堂上的那位晏次辅,此刻心里究竟结着怎样一团化不开的脓血。
大夏立国二百年,中枢法令早已疲软不堪。
内阁下达一道清丈田亩的钧令,到了省一级被布政使司推诿,到了府县一级被知府县令束之高阁,到了最底层的里甲胥吏手里,更是变成了敲骨吸髓的白条恶法。
通天阁延宕数月,国库空虚如洗,北方大旱流民四起……
晏子衡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夏裱糊匠,他最恨的是什么?
他恨的从来不是规矩不够完美,而是这大夏朝堂上下,从九卿公卿到底层胥吏,九成九全都是满嘴仁义道德却半点实事办不成的庸懦拙工。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肖景明手中的墨条一顿。
墨汁浓稠,漆黑如铁。
“晏阁老啊晏阁老……”
“你出这道题,是在借圣人之口,向天下士子问一柄能替中枢斩断羁绊的杀人刀啊!”
朝廷的法度,便是大匠手中的绳墨。
底下的官吏百姓办事不力,那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手艺低劣的拙工。
若是为了迁就这帮无能之辈,而把朝廷高悬百年的法度墨线改得弯弯曲曲,这大夏的天下,岂非成了任由泥腿子撒野的无序泥潭?
不可改!
不仅不能改,更要以万钧雷霆之势,将这根绳墨拉得笔直,割得天下拙工皮开肉绽!
唯有让天下人见识到墨线边缘那吹毛断发的极寒杀气,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大厦,才能在尸骨与铁律之上,重新立定脚跟!
肖景明将墨条搁在青石架上,右手五指微张,稳稳抓起了案头那管紫毫笔。
狼毫饱蘸浓墨,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上方三寸之处。
肖景明深吸了一口气,将紫阳书院天章秘阁内提炼出的最高规制八股起讲,化作了一记杀招!
手腕沉腕下压,铁画银钩,字字透骨。
破题:
“大匠居万机之枢要,绳墨定百代之常经。
拙工生惰弊之逆澜,严宪彰不贷之天威。”
笔锋如刀。
肖景明笔走龙蛇,直接切入承题:
“夫天下之不可一日无范者,法度也。
而人臣之不可一时或纵者,奉职也。
盖绳墨一弛,则大厦崩摧。
天威微降,则庶绩隳废。
故圣皇大匠立极大位,垂宪于四海,宁使凡陋之徒震慑伏法,断无自削圭臬以苟徇众口之理。”
畅快!
酣畅淋漓的杀伐之气。
进入起讲与中股,肖景明的笔锋愈发毒辣刁钻。
他完全摒弃了传统理学那种虚伪温吞的人人皆可为尧舜的圣人教化论,而是站在内阁执政者的绝对权力高度,将这篇八股文,写成了一份杀气腾腾的《大夏官僚淘汰纲领》。
他写大夏之弊,弊在宽仁养奸。
他写地方之患,患在胥吏弄法。
“天下拙工何其多也。
驱之以道德,彼必报之以伪善。
怀之以柔惠,彼必还之以怠惰。
仓粮充盈而官民交困,非无粮也,乃守制之吏无能,运筹之官怠职。
当此危崖之秋,若复言温良恭俭,设虚妄之法度以媚下民,是引天下共入鼎镬之中也。”
如何破局?
在后股的大结之中,肖景明祭出了他构想多年的绝佳之策:
“重典治乱,严苛考核。”
“朝廷当行雷霆之政!
设天子铁血按察使,按行天下十三省!
以考成为绳,以刑戮为墨。
凡州县额税不足者,削职下狱。
凡仓储亏空者,连坐立诛。
天下不患无拙工,患绳墨不立耳。
朝廷杀十人而百官震恐,杀百人而法令通达!
汰其凡庸,屠其桀骜!
以万千拙工之头颅血肉,磨砺我大夏不移之绳墨,何患八荒不治,何患四海不宁?”
“呼……”
最后一个焦墨大字收锋落定。
整整八百余字,一气呵成!
字里行间,充斥着天子中枢对于普罗大众的无情俯视,流淌着世家门阀视天下官民为牲畜草芥的森严霸气。
肖景明放下紫毫笔,双手按在案几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墨迹未干的试卷,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致知书院那些只会给流民分田地的泥腿子狂徒……”
肖景明冷笑自语:
“你们懂什么叫天下至公?
你们懂什么叫帝国重器?”
“治大国,从来不是过家家!
若无酷吏之剑悬顶,凭你们几声大白话,难道就能让这天底下的恶吏良民乖乖听话?”
“晏阁老要的是能替天子稳住江山的法家之剑,这篇破题合该是老子拿下今科会元的大夏第一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