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工序是真正的硬仗。
油石比砂纸硬得多,磨削量更小,需要的耐心也更多。任高义把油石用铁丝绑在一块弧形的木托上,木托的弧面半径22.5毫米,正好贴合扭杆的外圆。木托的作用是让油石均匀接触扭杆表面,不会磨出棱。
车床转,油石贴上去。
很轻的声音,不像砂纸那样嘶嘶响,而是沙沙沙,像风吹过细砂。
老赵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然后走过去。
“你往回走的时候力轻了,中段和两头不一样,中段是悬空的,刚性比两头低,同样的力压下去,中段变形大,实际磨削量就小。要补偿。”
任高义调整了手上的力道,中段略重一点,两头略轻一点。
老赵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走到另一台车床前,装上第二根扭杆。
他自己也开始磨。
两台车床相距三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低着头。车间里除了车床的嗡嗡声和油石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动静。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第二个小时。
第三个小时。
任高义的右手腕开始发酸,他没停,把油石换到左手。
老赵没换手,他的手臂比任高义细,但骨节更大,手掌上的茧子把油石磨出了一道浅槽。
陈绍宗下午四点从隔壁走过来,看见这个场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走到任高义旁边蹲下,用放大镜看了看扭杆表面。
“中间这一段的纹路跟两头不一样,两头是均匀的直线纹,中间有几道弧形的。是油石的弧面在某个位置跟扭杆的接触不完全。”
任高义停下来看,陈绍宗说得对,中段有一小段大约30毫米的范围,油石留下的纹路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这说明木托的弧面在那个位置没有完全贴合。
原因是扭杆的中段有极轻微的椭圆,精车时留下的,长轴和短轴差了0.01毫米。这点差别肉眼看不出,但油石能感觉到。
“换块木托。”陈绍宗说,“弧面做小一点,半径改成20毫米。油石宽度从三厘米减到两厘米。接触面积小了,贴合度高,走过椭圆段的时候能自适应。”
任高义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搞材料的吗?”
“材料从炉子里出来之后不是就完了。”陈绍宗蹲在地上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放大镜,“表面质量也是材料性能的一部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三角锉,蹲到角落去修木托了,修了大概二十分钟,弧面从22.5改到20毫米,油石重新绑上去。
任高义试了一下,贴合度明显好了。
“行。”他说。
老赵那边没停,他磨完了第二根扭杆的600目砂纸,正在换油石。周德茂从外面进来,搓着手站在老赵身后看了一分钟,然后走到第三台车床前面,默默装上了第三根扭杆。
三台车床一起转,三个人一起磨。
晚饭的时候孟小棠来送饭,三碗高粱面条加一盘炒白菜。三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任师傅,面坨了可不好吃。”孟小棠把碗放在工具柜上。
“放着。”任高义头都没抬。
孟小棠看了看三台转着的车床,又看了看三个人手里的油石和木托,没再说话。她把面碗盖上盘子保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差点跟顾衡撞上。
顾衡进来不是来帮忙的,也帮不上。他来看数据。
他从任高义手边拿起粗糙度样板,在第一根磨好的扭杆上比了一下。
“Ra0.5到Ra0.6,还差一道。”
“抛光膏。”任高义说。
第三道工序在第二天清晨开始。
牛皮砂带是从后勤科找来的一条旧皮带上裁的,三厘米宽。抛光膏是氧化铬加机油调的,绿色的糊糊,涂在牛皮带上,看着像一条抹了酱的面条。
车床继续转,任高义把牛皮带贴上去。
这一道工序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牛皮带边缘蹭到卡盘的时候,发出一声哒的轻响。
磨了一个小时。
任高义把牛皮带拿开,拧亮车床上方的灯。
扭杆的表面反光了。
是能照出人影的那种反光,灯泡的光打上去,圆棒表面映出一条明亮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干净利落,没有毛糙。
陈绍宗拿来了粗糙度样板,Ra0.4的样板贴上去,手指从样板滑到扭杆表面,再从扭杆表面滑回样板。
来回滑了三趟。
“一样。”他说。
老赵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他用拇指肚按在扭杆表面上,慢慢搓了一下。拇指肚的纹路在金属表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几秒后消失了。
“可以了。”
顾衡记录了第一根扭杆的表面粗糙度:Ra0.4,合格。
他的报告上写着“必须达到Ra0.4”,写的时候笔尖没犹豫。但看着三个人磨了两天才磨出这么一根,他拿着记录本的手有点不稳。
十根扭杆,三个人,按这个速度,还要磨半个多月。
而鞍钢的装甲钢还在继续试炼,太原的炮管在做自紧,沈阳的缸体在铸第十三件,第一兵工厂的变速箱在跑耐久。
老赵回到自己的车床前,给第二根扭杆上抛光膏。周德茂在他旁边的车床上磨第三根。任高义啃了两口冷面条,擦了擦手,接着磨第四根。
车间里三台车床低速旋转,嗡嗡嗡。
灯光照在四根扭杆上,一根已经磨好的镜面棒,和三根正在脱胎换骨的毛坯。
陈绍宗蹲在第一根成品旁边,翻开笔记本。上面还是那页,凝固潜热272的旁边那行字:材料科学的第一课不在教室里。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材料科学的第二课在砂纸和油石上。”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周德茂面前。
“周师傅。”
“干嘛?”
“我手小,能帮忙磨花键根部那几个死角。你手大够不着。”
周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油石碎料递给他。
“先拿这块练,磨废了别找我。”
陈绍宗接过油石碎料,搬了个凳子坐到车床尾座旁边,俯下身去。
扭杆在他眼前旋转,每分钟二十八圈,沙沙沙沙。
夜里十点段锐来拉闸,老赵说再磨十五分钟,段锐看了看车间里四个人的样子,把钥匙揣回兜里,靠在门框上等。
十五分钟后。
“行了。”老赵自己关了车床,“明天接着来。”
段锐拉闸,灯灭了,车间里黑下来。
四个人走出车间,院子里起了风。
铁牙从窝里钻出来,绕着他们的腿转了一圈,又跑回去了。
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