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林所长，这话还是说得太满了。”
陈绍宗贴着那根粗壮的炮管退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心底的疑虑。他很清楚装甲和火炮之间的那笔账。
“一千米打穿谢尔曼的正面装甲，我信。咱们这管子口径摆在这儿。可两千米呢？三千米外，动能衰减那么厉害，还能捅破窗户纸？”
苏敏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走过来，手里的铅笔在记录板上重重划了一道。
“陈工，与其算三千米外的动能，不如先让它自己走出这间屋子。”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很快歇止，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场地中央。
坦克合龙，只是把几万个零件拼成了一个看着吓人的铁壳子。三十六吨重的庞然大物，发动机、传动箱、履带、制动、油路、电路，这几大系统哪怕只有一个齿轮咬合不对，一根油管漏气，前面几个月的心血就得全憋死在这间屋子里。
林天佑抬起手腕，“加注燃油。”
“润滑油按冷车标准，主油道先手摇预压。”
“冷却水循环管路，再查两遍。”
“电瓶接线，沈明你亲自去盯。”
沈明二话没说，挽起沾满油污的袖子就往车尾走，“得嘞。我盯着电路，谁的手要是抖一下，别怪我骂娘。”
动力舱上方，孙技术员探出半个身子。他是沈阳兵工厂调来的柴油机尖子。过去在厂里，他见过最大的机器也就是从战场上缴获来的老式卡车柴油机。
眼前这台V型十二缸水冷柴油机，已经被他们这群人拆开、装回、再拆开、再装回，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轮。每一个活塞环的间隙，每一根连杆的力矩，都在他脑子里刻着。
可现在，要让这台机器真正燃烧起来，推着三十六吨重的钢铁走动。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机油压力表归零。”
“燃油泵手压正常。”
“水温偏低，按冷启动程序处理。”
老赵站在距离车体两米开外的地方，两只手背在身后。车间里气温不高，但他后背的工装已经洇出了一大块汗渍。
任高义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飞马牌香烟，手里攥着一份焊缝探伤记录单。他刚刚绕着炮塔把所有的焊缝摸了三遍。此刻，他又转到了动力舱侧面，盯着固定发动机的几个主支架。
“支架螺栓，拿力矩扳手再复查一遍。”他吐掉嘴里的烟头，对着底下的徒弟发话。
“别嫌我啰嗦。三十几吨的东西要是跑起来，支架哪怕只松了半圈，巨大的扭矩能把后面的传动轴直接拧成麻花。”
周德茂从工具架旁走过来，慢吞吞地开口：“老任，刚才我已经带人复核过三遍了。”
任高义没接茬，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亲自爬上车体。
“三遍不够。我这一辈子吃焊接这碗饭，最怕听见‘差不多’这三个字。”
林天佑站在一旁，没有出声阻止。
能把第一代重器敲打出来的老师傅，骨子里都有这种近乎执拗的较真。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图纸上的一个公差，一颗螺栓的松紧，一道焊缝的深浅，到了战场上，就是车组乘员的几条命。
苏敏蹲在车体左侧，打着手电筒，光束照向负重轮的摆臂。
“第一到第五对负重轮回弹间隙符合公差要求。”
“履带张紧度比图纸设计偏大三毫米。”
老赵转过头：“三毫米？”
苏敏关掉手电，站起身：“能跑。但第一次点火测试后，必须重新调校。”
沈明从电瓶箱旁边钻出来，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满手的黑油。
“全车电路通了。林天佑，咱们可说好，这铁王八要是真能自己动弹，你欠我一顿正经的红烧肉，得带皮的。”
孟小棠端着两个大号搪瓷茶缸在车间门口探头。
“红烧肉我给你们做。可你们先把饭吃了，菜都热了三回了。”
宋千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登记本，从孟小棠身后走进来。她径直走到车体后方，用粉笔在地上重重画了一道黄线。
“点火后十分钟内，所有靠近排气管方向的人，全部退到线外。”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天佑身上。
“林天佑，你只准站在黄线外面指挥。”
林天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离车体足有五米远的黄线。
“宋医生，这黄线画得是不是有点远了？我看不到仪表数据。”
宋千霜翻开手里的硬皮本，面无表情地念道：“昨晚八点测量，收缩压一百三十八。需要我再测一次吗？”
林天佑闭上嘴，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黄线外。
沈明憋着笑，肩膀直抽抽。“所长，认命吧。咱们五〇三所，现在是宋医生说了算。”
段锐提着50式突击步枪出现在车间大门外，立正敬礼。
“报告！外围封锁完毕。旧仓库抓获的三名特务已经由社会部的人押走。第一兵工厂保卫科换岗完成，方圆五百米内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赵雪桐牵着军犬铁牙从门外巡视而过。铁牙在门口停下，鼻子抽动着嗅了嗅车间里浓烈的机油味，打了个响鼻，没有吠叫。
“油料区安全。排气方向的杂物已经全部清空。”赵雪桐汇报道。
林天佑点点头。
“好。”
他走到车体左前侧，没戴手套的手掌直接按在冰冷的倾斜装甲上。
从闸北那个漏雨的棚户区，到大洋彼岸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从沪江机械制造厂轰鸣的车床，到如今五〇三所这间特级总装车间。
从第一支定型的50式突击步枪，到手底下这辆三十六吨重的五九式中型坦克。
钢铁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种踏实的着落感。
东西造出来了。
剩下的，就是让它咆哮。
“全车通电。”林天佑下达口令。
沈明在车外大吼：“通电！”
驾驶舱内，仪表盘上的几盏昏黄指示灯依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