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岚的手指还维持着端杯子的姿势,但杯子已经在抖了。
白瓷杯沿上的茶水溢出来一小滴。
沿着杯壁往下滑,滴在她膝盖上那条定制球裤的面料上。
她一时间竟然没顾上擦。
苏牧刚才那几句话像拿着手术刀把她的西装剖开了,连里头穿的什么颜色都给人看了个明白。
但宋雪岚毕竟是在阮家坐了几年主位的人。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
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只抖了最后一下就稳住了。
宋雪岚不经意的把帽檐压低了一寸,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苏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商场上的事,真真假假,你也不能全信外面的风声。”
她把腿换了个方向交叠,语速慢了下来。
“阮家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今天请你来是谈合作,不是来听你胡编乱造的。”
虽然语气还是硬的,但却像快裂开的瓷。
苏牧听完,笑了一声。
像是那种看到小孩摔了一跤,还非要说自己没事的那种笑。
“行了,大姐,别端着了,挺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打球还随便。
宋雪岚的下巴绷了一下。
苏牧把椅子往后一靠,手指随意地点了点桌上那份文件夹。
“你拿这个玩意在我面前晃悠,搞得好像阮家手里攥着什么泼天的筹码。”
“那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你也好好听听。”
他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像在跟朋友聊家常。
“你们这帮所谓的豪门世家,在外面个个一掷千金。”
“回到家真打开账上的流动资金,能有几个子啊?”
宋雪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阮家账上趴着多少银行贷款你比我清楚。”
“一个个背着上百亿的贷款拆东墙补西墙,资产负债表拉出来比体检报告还难看。”
苏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所谓的豪门,吓唬吓唬别人就得了。”
他没等宋雪岚回答,直接明牌道。
“我实话告诉你,阮家账上能调动的活钱,连我星湖集团半个月的入库都不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甚至有点无聊。
像是在陈述一个没什么意思的事实。
但宋雪岚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如果苏牧没说大话,那这个年轻人手里的现金储备该是何等恐怖。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有钱”这两个字的理解范围。
“你……”
宋雪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
但苏牧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宋雪岚的椅子旁边。
宋雪岚的身体绷紧了,帽檐下面的眼睛往旁边闪了一下。
苏牧弯下腰。
唇边带着的那点笑意这时候也都收了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还在演呢?”
“这些信息就算你没查到,难道真的没有猜到吗?”
“你今天故意摆这么一出,显得自己跟个蠢货似的。”
苏牧停了一秒。
“但问题是,你不是啊。”
“能在死了老公后,在阮家主事这么多年的外姓人真能是个蠢货?”
宋雪岚的呼吸停了,神色变得平静下来。
“你老公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这事你捂了八年,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是不是阮家那帮元老已经拿到了一些你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图钉一样钉在她鼓膜上。
苏牧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今天约我来,不是谈什么合作,更不是分什么草案。”
“你只是想拉一条不受阮家控制的鲶鱼下水,把这池子浑水搅得更浑。”
“好让那帮查你的老家伙忙着应付外面的新威胁,没工夫再死盯着你。”
宋雪岚的帽檐下面,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已经白到了纸的程度。
这一次,不再全部是演的。
不过苏牧却没有任何要就此放过她的意思。
“你几次三番的想要故意激怒我。”
“也不过是在赌我年轻气盛会上头,真的会去找阮家的麻烦。”
“最后乖乖顺着你的剧本,成了驱虎吞狼里的那头虎。”
苏牧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愤怒。
毕竟这点小伎俩,他看了真的只觉得好笑。
所以苏牧现在,更多的是......嫌弃。
对,就是嫌弃。
最后,苏牧补上一刀。
“就你这做派,还不如你小姑子痛快。”
宋雪岚的眼睛抬起来了。
这次的眼里,流露出的是真真实实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服。
苏牧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
“阮玉卿至少是明着浪给我一个人看,图什么说什么。”
“你倒好,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
“最重要的是,戏还演的那么烂。”
苏牧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朱氏远洋资产剥离草案的文件夹。
球场草坪的边缘立着三个分类垃圾桶。
他转身直接随手甩了进去。
进了。
桶上面印着一行字:其他垃圾。
宋雪岚坐在椅子上,她的嘴唇张了一下。
最后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低估这个年轻人了。
苏牧转过身,已经开始往来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头也没回的说道。
“今天愿意和你说这些,全是看在了阮玉卿的份上。”
“最后奉劝阮家一句,别再想拿我当枪使,更别想掺和朱家的事。”
“后面要是再敢伸爪子,我就直接把你连同整个阮家一起扒干净。”
声音不大,球场的风卷着草坪的潮气往南吹。
但方圆三十米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牧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往停车场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