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站在三房别院的一扇木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光。
她没有敲门。
左手推了一下,门往里开了。
合页发出一声很细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睡梦里被惊醒了。
房间里的窗帘全部拉着,只有几台电脑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在墙壁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三台电脑并排摆在一张加长的书桌上,屏幕上的内容密密麻麻。
数据图表、资金走向、节点标注。
还有一些初一看不太懂的字符缩写。
朱慕雪坐在书桌前面。
穿着一件素白的真丝睡衣,头发散着没扎。
光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快到有残影。
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光看这个背影,会以为是某家投行的量化分析师在赶季度报告。
但她是朱慕雪。
朱家三房的千金小姐。
外面传言里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朱家家宴都很少出现的透明人。
初一进门的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朱慕雪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脑袋转过来。
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半张脸,皮肤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的青色血管。
五官是漂亮的,属于那种不施粉黛也挑不出毛病的精致。
但眼神不对。
像是一只长期藏在暗处的动物,被光照到以后的应激。
初一关上了门,没管朱慕雪的反应。
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到朱慕雪面前。
走的过程中,她脸上的变化比脚步还引人注目。
那层小包子脸上的乖巧像一张面具,正在从边缘开始剥落。
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几分,眼珠子不再是刚才那种圆溜溜的无害。
呼吸的节奏都跟着变了,好像慢了半拍。
变得慵懒。
变得坏。
变得和朱慕祯越来越像。
朱慕雪看到这个变化的瞬间,键盘上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她认得这副神态。
初一在她面前站定,歪了一下头,学着大小姐那样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挑起朱慕雪散落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绕了半圈,又松开。
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根丝线。
然后开口。
声调、语速、甚至换气的位置,跟朱慕祯一模一样。
“小雪儿乖乖。”
这五个字,让朱慕雪的肩膀绷了一下。
是那种被人念出暗号以后条件反射式的紧绷。
初一的手指从那缕头发上移开,指尖往下点了点朱慕雪的下巴。
力道很轻,但方向是往上挑的。
“主子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这个“主子”指的自然是朱慕祯。
朱慕雪抬起头,跟初一的视线撞在一起。
初一的眼睛里好像装着朱慕祯的影子。
就像是朱慕祯本人就站在这间屋子里。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很多时候朱慕祯被盯得紧,就都是派初一过来。
即使只是像姐姐三分,就足以让她......
朱慕雪转过身,从键盘旁边拿起一个U盘。
黑色的外壳,很小,拇指盖大小。
“这是朱氏远洋海外资金的全部对冲节点。”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总共一百四十七笔,合计金额超过八亿港币。”
初一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
“大小姐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初一把U盘收进衣服内袋,手指在暗袋的扣子上按了一下,确认扣好了。
然后重新看向朱慕雪,语调还是学着朱慕祯的。
但这次多了一层东西。
不只是命令,还有某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姐姐以前说过,你这身段是养着有大用的。”
朱慕雪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表情在三秒之内切换了好几种。
有羞赧,有抗拒,有委屈。
最后全部沉下去,变成了一种认命式的平静。
“请告诉姐姐。”
她的声音轻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雪儿时刻准备着。”
初一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
然后脸上的“朱慕祯模式”像退潮一样褪了个干净。
包子脸回来了,圆眼睛回来了。
笑嘻嘻的表情也回来了。
就好像刚才那个浑身上下都写着“大小姐替身”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从外套另一侧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密码盒。
长方形,比巴掌大一号,表面是哑光金属材质。
上面没有任何logo,只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转盘。
“大小姐说了。”
初一把密码盒放在朱慕雪的键盘旁边,推了一下。
“今晚穿上里面的东西。”
“去普乐道17号。”
她顿了一下,歪着脑袋补充了一句。
“先替她伺候着姑爷。”
朱慕雪的视线落在那个密码盒上,没有动。
盒子的金属表面映出了她半张脸。
白到没有血色的半张脸。
初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软底布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
“对了。”
“密码是大小姐的生日。”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只有电脑屏幕嗡嗡声的安静。
朱慕雪盯着那个密码盒,手指慢慢伸了过去。
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密码转盘的齿轮咬合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咔,咔,咔,六个数字一个一个对上。
这个数字她记得比自己生日都清楚。
盒盖弹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让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黑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面积很小。
上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朱慕祯的字迹。
字不多,就一行。
朱慕雪看了三遍。
然后把卡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捧着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耳朵尖都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