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点了下头,佳佳继续说道。
“当时装了半个月的逼,最后就请你吃了顿人均八百的日料就开始暗示你去开房。”
妍妍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今天这位姐姐课上随手扔的零花钱可就是一万块!”
妍妍看了看佳佳怀里的现金,又看了看桌上那面奢侈品墙。
然后低下头。
开始掐着嗓子练夹子音。
楚琪琪凑到韩舒窈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舒窈姐,这样招人……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她往操场上那群莺莺燕燕的方向努了努嘴。
“万一招进来的都是冲着钱来的,不踏实怎么办?”
韩舒窈没回头。
她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操场上那群正在使出浑身解数表演撒娇的女生。
有个空乘班的高个子正学着刚才佳佳的动作比爱心。
但表情太僵,像在做广播体操。
另一个礼仪班的小个子蹲在地上说“姐姐鞋带松了我帮你系”。
但韩舒窈穿的是一脚蹬的乐福鞋,根本没有鞋带。
还有一个不知道哪个班的姑娘,直接唱了一首甜蜜蜜。
结果唱到一半跑调了,自己先笑场了。
现场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但韩舒窈看这锅粥的眼神很平静。
“琪琪。”
“嗯?”
“你觉得忠诚是什么?”
楚琪琪想了一下。
“对公司尽心尽力?不背叛?”
韩舒窈把水杯放下。
“你说的那种忠诚,要么靠人品,要么靠道德。”
她指了指操场。
“这些小姑娘十八九岁,从学校出去以后进社会,你觉得靠人品和道德能撑多久?”
楚琪琪没说话。
“外面那些做灰色生意的,做培训的,做直播的,开着豪车拿着现金等在校门口的,你以为少了?”
韩舒窈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报表。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容易被什么东西拐走,我比你清楚。”
“一个包,一顿饭,一辆车,甚至就是一句我养你。”
“不是她们贪心,是她们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所以门槛低。”
她顿了一下。
“门槛低的人,被人一脚就能踹进去。”
楚琪琪的笔记本握紧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把她们的门槛拉高。”
韩舒窈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底薪五万,出门迈巴赫接送,办公室里喝的茶叶论两算钱,随便一两够外面普通人喝一年的。”
“等她们习惯了这种日子,你再让外面那些所谓的富二代来试试。”
“开个保时捷?请吃顿人均一千的法餐?拿个十万块想策反?”
韩舒窈的嘴角弯了弯。
“那在她们眼里就是来了个要饭的。”
楚琪琪的笔记本差点握不住掉在椅子上。
她看着韩舒窈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个女人做的不是招聘。
是在做“脱敏治疗”。
把这些还没进社会的女孩子先拉到一个高度。
高到她们再往下看的时候,外面那些曾经觉得了不起的东西全变成了笑话。
不用考验人性。
因为诱惑的价码永远追不上她们已经拥有的东西。
这比什么忠诚培训、职业道德教育都管用一万倍。
韩舒窈把墨镜重新戴上,朝操场走了回去。
但楚琪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之前听闻的韩舒窈的出身。
这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女人。
她走过的路上有多少坑,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帮星湖集团招几个漂亮员工。
是把自己当年踩过的坑全部填平,然后在上面铺了一条镀金的路。
这是韩舒窈的来时路。
也是她替外宣部选的路。
操场上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韩舒窈回到座位上,拍了两下桌面。
“行了,都站回去。”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的莺莺燕燕像是被摁了静音键,三秒之内全部归位。
佳佳站在第二排,怀里还抱着那一万块钱,不知道该揣兜里还是举着。
韩舒窈扫了一圈。
“接下来是面试环节。”
周校长赶紧凑上来,手里又捧上了那沓简历。
“韩总,这些学生的专业技能评分、茶艺等级证书、外语成绩都在这里……”
韩舒窈这次终于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那沓简历推回去了。
“不用。”
周校长的手僵在半空中。
韩舒窈对着方阵开口。
“我只问一个问题。”
方阵里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假设你们入了职,有一天,有个开法拉利的年轻男人找到你,拿出十万块现金摆在你面前。”
“他说,只要你把老板今天去了哪儿、见了谁透露给他,这十万就是你的。”
“你们怎么办?”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站在前排的女生踏了半步出来。
黑长发,高马尾,纯欲妆,一看就是那种在班里很吃得开的角色。
估计还是个系花级别。
她挺了挺胸,用一种介于播音腔和朗诵比赛之间的语调回答。
“我受过专业的职业道德培训,面对任何外界诱惑都会坚决拒绝,对公司绝对忠诚,绝不辜负企业的信任和培养!”
声音洪亮,咬字清晰,字正腔圆。
最后还加了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微笑。
韩舒窈看了她三秒。
“出去吧。”
系花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什么?”
“我说你也可以走了。”
系花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在周围的眼神压力下只能转身往方阵外面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韩舒窈看着她的背影,对楚琪琪说了句。
“这种话跟男人上床前说的我只爱你一个有什么区别?”
“信这种话的人真是这辈子都有了。”
方阵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安静跟刚才还不一样。
刚才是不敢出声,现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确答案被否掉了,但新的标准又没有人告诉她们。
十几秒以后,后排有个声音响了。
很小,带着点气声,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挤出来的。
“那个……我说实话可以吗?”
韩舒窈往后排看过去。
一个女生站在倒数第二排,身高一米六八左右。
但身材比例非常好,腰线高,腿型直,锁骨窝能接水。
脸上没什么妆,素颜的底子反而干净。
她的手在裙子两边攥着布料,看着有些紧张。
“说。”
她咽了口唾沫。
“我......我会心动。”
方阵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让她的声音又抖了一下,但没停下。
“十万块……我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但是……”
“十万,好像也就是这个岗位两个月的工资不是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恍惚,好像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底薪五万,十万是两个月。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十万块对她来说就不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只是两个月的薪水而已。
韩舒窈摘下墨镜,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从桌上拿起两捆现金,起身走过去,塞进了她手里。
“这是你第一个月的买包补贴。”
“恭喜你,录取了。”
她捧着钱的手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声音碎成了好几段。
韩舒窈已经转身走回去了。
楚琪琪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嘴巴微微张着。
她想说点什么,但组织了半天语言发现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历一场七级地震。
背标准答案的被赶走了。
说实话承认会心动的被录取了。
这个选人逻辑她大学时候的管理学教材里好像没写过。
韩舒窈回到座位上,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策反一个月薪三千的人,一个香奈儿包包就够了。”
“但是策反一个月薪五万、出门坐迈巴赫的人?”
“那得先看看对方出不出得起这个价。”
面试一轮一轮往下走。
韩舒窈的问题越来越刁钻。
有问“老板心情不好你怎么办”的。
有问“老板带你出差住酒店老板娘来敲门你开不开”的。
每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
她要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回答时候那一瞬间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真实。
最终,六个名字被圈在了楚琪琪的笔记本上。
佳佳,茶艺班,圆脸梨涡。
反应快,情绪价值天赋型选手。
妍妍,空乘班,长相偏甜。
身高一米七一,被佳佳怂恿后表现的夹子音居然像模像样。
还有那个叫温琪的,说实话承认会心动的那个。
另外三个也是各有各的亮点。
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感情经历上同样也是空白的。
保密协议发下来的时候,六个女生围在一起看合同。
白纸黑字印着的条款一行一行往下走。
底薪五万,高奢配额每季度另算,出行配备专属车辆。
保密条款违约金八位数起。
六个人集体失语。
佳佳的手指头在合同上某一行来回划了三遍。
妍妍攥着合同的右上角,纸面被她捏出了褶子都没注意到。
她转头看了佳佳一眼。
佳佳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很相似的东西。
是某种旧世界正在坍塌的迷茫和新世界还没建好的眩晕感。
妍妍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合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佳佳能听见。
“以后要是有哪个傻逼拎着个香奈儿的包跑到我面前,想让我出卖老板。”
她把手掌狠狠拍了一下。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呼上去,这是侮辱谁呢。”
佳佳捂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几千里之外的香港。
朱家大宅的走廊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迷宫。
从主楼到偏院之间隔着三道月亮门,两处花圃和一段年久失修的青石板路。
初一穿着一双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不出声。
走过第二道月亮门的时候,左边回廊里有两个穿深灰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在低声说话。
这是二房的人。
初一的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不经意的转了个方向。
她绕过花圃,从假山后面一条窄到只能侧身走的夹道钻了过去。
这条路是她十二岁那年跟朱慕祯捉迷藏时发现的。
大宅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个缝隙。
三房的别院在大宅最西北角,常年背阴,墙根下的苔藓绿得发黑。
院子里没有下人走动,门廊上的灯笼蒙着灰,看样子很久没擦过。
三房在朱家的存在感,大概跟这几盏灯笼差不多。
有,但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