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徐辰,他的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三座“书山“。最上面那本砖头一样厚的《Solid State Physics》,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这本书在凝聚态物理圈子里地位极高,江湖人称“A&M“,取自两位作者Ashcroft和Mermin的姓氏首字母。据说两人写这本书花了将近七年,写到后来连合作都差点闹掰,最终还是熬了出来,一口气统治了研究生教材界将近半个世纪。
而后面那位作者,大卫·默明,还有一个更出圈的身份:物理学界那句著名的“Shut up and calculate!“(闭嘴,算就完了!),很多人以为是费曼说的,其实最早出自他的笔下。
就在徐辰把自己关在华国高等研究院的办公室里,疯狂恶补材料学知识的时候。
大洋彼岸掀起的一场风暴,已经悄无声息地跨过太平洋,重重砸在了华国可控核聚变圈子的头顶。
……
四川成都,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材料与部件研究室。
西物院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的“585所“。那个年代,一批聚变研究骨干响应号召,从大城市奔赴四川乐山的山沟里,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建起了华国第一代受控核聚变装置。后来研究院几经搬迁落户成都,但“585“这个老番号,至今仍被所里的老人们挂在嘴边。
从“中国环流器一号“到如今的“环流三号“,国内聚变工程材料的大半家底,几乎都攥在这群人手里。
周一上午的例会,气氛一如既往地有些沉闷。
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西物院所长冯立波端着褪了色的老式搪瓷杯,正静静听着各组的汇报;他的左手边,坐着退居二线但依然被请来把关的资深核材料专家宋怀仁。
而具体主持这场业务会议的,则是分管材料方向的副所长郑海川——也就是几个月前,徐辰跑来西南物理研究院时负责接待的专家。
会议桌上摊着几份报表,投影幕布上是一张CLF-1钢的辐照后拉伸曲线。
CLF-1是西物院自主研发的低活化铁素体/马氏体钢,也是国内聚变堆包层结构材料的主力候选之一。为了抠这么一点微观结构上的配比,前前后后,这帮人已经在它身上磨了好几年。
所谓“低活化“,是聚变材料界的一个专门讲究。
普通钢材里常常含有钼、铌、镍这些元素,它们被中子照射之后,会变成半衰期极长的放射性同位素。一座反应堆退役后,这些钢材可能要在地下封存上千年,才能降到安全水平。
于是全世界的聚变材料学家干了一件事:把这些难缠的元素统统踢出去,换成钨、钒、钽这类被中子照射后放射性衰减更快的元素。这样一来,退役材料有望在一百年左右降到可处理的水平。
欧洲的EUROFER97、日本的F82H、华国的CLF-1和合肥所的CLAM钢,都是按这个思路搞出来的同门师兄弟。
……
“这批样品的数据,整体还是符合预期的。”一名中年研究员指着曲线说道,“就是韧脆转变温度的漂移,还是比我们期望的高了一点。”
郑海川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主位的冯立波:“冯所,先这样吧?合肥那边的消息大家也都知道了,四个小时。说实话,我这几天晚上睡觉都在琢磨一件事。等离子体那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全国聚变圈的眼睛,就要盯到咱们这块了。”
主位上的冯立波微微颔首,没急着表态,只是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温水。
会议室里的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压力。
……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博士后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径直越过众人,冲到了主位的冯立波面前。
“冯所,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把手里的平板直接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美国人刚在预印本网站上挂出来的论文。”
冯立波微微皱了皱眉。
作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扎根核工业的老一辈,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慌什么。”冯立波沉声训了一句,放下搪瓷杯,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篇纯英文的论文,标题很长:
《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高通量抗中子辐照第一壁材料筛选与初步实验验证》
冯立波看了一眼标题,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AI筛选材料?美国人最近确实在往这个方向砸钱。可这种纯靠算力画大饼的东西,准头能有多高?没有实物测试,论文写出花来也是废纸。”
“冯所,您先别管标题。”博士后咽了一口唾沫,“您看一眼作者栏。”
……
冯立波带着几分疑惑,目光下移。
排在最前面的几位,都挂着OpenAI的单位。这倒不奇怪,前段时间就有风声说OpenAI在跟美国能源部合作,老头子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的视线在一行名字上停住了。
足足停了十几秒。
冯立波没有开口,而是犹豫了一下,把平板轻轻推到了左手边的宋怀仁面前。
宋怀仁低头看了一眼,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罗伯特·亨德森……”老人慢慢念出了这个名字,“这老家伙,不是早就退休了吗?”
会议室里原本还在低声讨论的几位老资格研究员,听到这个名字,声音戛然而止。
……
在座的年轻人未必都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但宋怀仁清楚。
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和这个人打过一个照面。
1992年,美国宣布暂停核试验。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不能再炸了,库存里那几千枚核弹头,放了几十年之后,还能不能用?
为此,美国启动了一个名为“库存管理计划”的国家工程,用超级计算机模拟和实验室手段,替代真实的核爆试验。
而亨德森,正是这个计划里专门研究“钚老化”的核心人物之一。
“钚-239会自发α衰变。”宋怀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声音不紧不慢,“每衰变一次,就在晶格里撞出一串缺陷,同时留下一个氦原子。日积月累,氦原子越聚越多,形成氦泡,材料开始肿胀、变脆……”
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
这不就是聚变第一壁面临的“氦脆”问题吗?!
“一个在金属晶格里跟氦泡打了四十年交道的人。”宋怀仁抬起头,缓缓说道,“现在转过头来,研究聚变第一壁的氦脆。”
……
冯立波把平板拿了回来,手指继续往下滑,看着作者栏后面那一长串机构署名。
“不止是他出山了。”冯立波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们看看后面这些单位——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桑迪亚国家实验室,还有MIT的等离子体科学与聚变中心……”
会议室瞬间死寂。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名字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洛斯阿拉莫斯,那是“曼哈顿计划”的诞生地,奥本海默战斗过的地方;利弗莫尔,是美国氢弹的摇篮;桑迪亚,则是专门搞核武引信和系统集成的地方。
这三大实验室,是美国核威慑力量的绝对底座!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
“这阵容……像是启动了一个国家项目。”
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
美国人动真格了。
在等离子体控制被华国断层领先之后,美国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终于完成了转向,把最顶尖的大脑和最核心的资源,全部砸向了他们手里最后、也最擅长的堡垒——材料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