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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里具体写了什么？”冯立波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博士后立刻探过身，把论文翻到了第三页。
“他们的思路非常清楚，是一个层层漏斗。”博士后指着屏幕上的流程图，“第一步，先用AI大模型从几百万种候选成分里，筛出了三百多种高潜力体系；第二步，再围绕这些体系做配比和工艺的衍生变体，一共跑了整整1832种组合的分子动力学模拟。”
“1832种？这么快吗？”一位材料学研究员皱了皱眉，“可光跑模拟有什么用？这些年纸面上漂亮、一进辐照就原形毕露的材料，我们见得还少吗？”
“问题就在这儿。”博士后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们不只是跑模拟。”
“AI初筛完成后，他们直接动用了洛斯阿拉莫斯中子科学中心的散裂中子源，已经做完了第一轮实体辐照实验！”
“1832种组合里，有17个方向进入了物理验证阶段。而且……这篇论文直接公开了其中三组配方的实测数据！”
说着，他干脆把那三张布满曲线的图表投到了会议室正中央的大屏幕上。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些红蓝交织的曲线上。
在座的都是和辐照损伤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行家，根本不需要仔细看图例，只扫一眼坐标轴和曲线的走势，心里就已经“咯噔”了一下。
郑海川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海川，对比结果怎么样？”冯立波死死盯着屏幕，沉声问道。
郑海川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开口：
“在等效聚变中子辐照剂量下，他们公开的这三组材料，辐照肿胀率和氦泡聚集程度……”
“比我们目前性能最好的CLF-1钢和钨基复合材料……”
“还要好上30%。”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呼呼作响。
30%！
在普通人听来，这或许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数字。
但在材料学这种需要在原子缝隙里抠性能的极端领域，别说30%，哪怕是提升个3%，都足够发一篇顶刊，让一个博士生风风光光地毕业了！
30%，意味着第一壁材料的服役寿命会被大幅拉长，意味着未来商用堆的停机维护成本会断崖式下降！
郑海川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就在半个多月前，他们还在为EAST的14601秒欢呼雀跃，认为华国已经在可控核聚变领域确立了代差优势。
可谁能想到，才短短一个月，美国人就在材料学这条赛道上，硬生生地甩开了他们一大截！
……
就在所有人被这“30%”压得喘不过气来时。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年轻研究员，突然脸色惨白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等……等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变调，“17个进入物理验证的方向，他们只公开了三组数据，对吧？”
博士后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这三组数据……是他们测出来效果最好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原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博士后低头看了一眼论文，照本宣科地念道：“论文里说，是‘选取三组代表性数据予以公开’。”
他自己念着念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代表性……”冯立波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座的诸位，跟美国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还不了解他们的尿性吗？真正具有战略价值的好东西，他们怎么可能挂在预印本上，发出来让全世界看？”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里透着惊恐：
“冯所，您的意思是……这提升了30%的三组数据，可能只是那17个方向里，表现最差的边角料？！”
是专门拿出来秀肌肉、打压对手士气的“样品”？！
冯立波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拿过平板，把论文直接滑到了最后一页的致谢部分，然后将平板往桌子中央一推。
“其实，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他们现在的材料有多强。”老所长苦笑了一声，“而是他们的AI，为什么能算得这么准。”
众人纷纷凑过头去。
在那行不起眼的致谢名单里，赫然写着一句话：
【感谢美国能源部国家核安全局（NNSA）为本研究提供历史核试验材料数据支持。】
“嘶——”
会议室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这个AI狂飙的时代，算法可以开源，算力可以拿钱砸，唯独“数据壁垒”，是无法逾越的护城河。
华国有顶尖的超算，也有世界一流的AI架构。可在冷战那个疯狂的年代，美国人实打实地在内华达的沙漠里、在太平洋的环礁上，进行了一千多次核试验。
无数材料样品被放置在核爆中心附近，经受了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高温和中子暴雨。
那些伴随着蘑菇云留下来的晶格损伤数据，是用多少台超算、多少座加速器都模拟不出来的第一手物理真相。
而华国的核试验，前后总共只有四十多次，而且试验目的完全不同，根本不可能积累下如此庞大的材料辐照数据库。
现在，美国人把这些尘封了几十年的数据翻了出来，喂给了他们最先进的AI大模型。
“美国人冷战的家底还是厚啊。”宋怀仁长叹一声。
……
冯立波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
“立刻起草报告，向科技部汇报！”
“我们需要加大投入，不能在核聚变成功的前夜，跟丢了竞争对手。”
“还有……”郑海川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神复杂。
他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
“郑所，等离子体控制不解决，材料研究的效率上不去。等那边的事情结束了，我会去找你们的。”
郑海川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许，我们还得联系一下徐辰院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