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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科技部，第三会议室。
同一时间，这里的一场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会议的主题，是《可控核聚变后续发展路线调整研讨》。
主持会议的，是科技部分管重大专项的副部长周明远。他是核物理出身，早年在中核系统干过十几年，算是部里为数不多能跟聚变专家聊到一块儿去的领导。
EAST跑出14601秒之后，整个国家的聚变布局被迫提前改写。原本按十年、二十年规划的时间表，突然被一个年轻人硬生生往前拽了一大截。
钱怎么分、人怎么调、哪些项目加速、哪些项目转向，每一项都需要重新论证。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中科院、中核集团、国家原子能机构、发改委能源口的代表。桌上的茶水续了三轮，烟灰缸虽然早就撤了，但好几个老同志手里一直在无意识地捏着笔帽。
“BEST的改造方案，合肥所已经报上来了。“一位司长翻着文件，“完工即返工，把等离子体物理验证的功能压缩，全面转向部件测试。这个方向我们原则上同意，但追加的预算，还要再议。“
“CFETR的时间表也得重新排。“中核集团的代表接话道，“原来的节奏是建立在'等离子体控制还有不确定性'的前提下定的。现在这个前提没了，工程设计完全可以提前启动。“
“ITER那边呢？“有人问，“欧方已经连续发了三次函，希望'深化技术交流'。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嘛大家都懂。“
“技术交流当然可以谈。“周明远淡淡开口，“但怎么谈，拿什么换，得先想清楚。以前是人家带我们玩，现在桌子换了个方向，我们也不能不会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笑声里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桌边好几位老同志，当年都参加过ITER的谈判或者早期工程采购包的对接。那时候华国承担的采购包，多是磁体馈线、电源、屏蔽包层这类“费力的活”，每一个技术参数的确认，都得等对方专家签字。有位老同志私下里说过一句至今还在圈子里流传的话：“咱们那几年，是花钱买票进场，还得自己搬凳子。”
这是一场“幸福的烦恼“式的会议。所有人讨论的，都是领先之后的问题。
……
一名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弯腰在周明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递上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紧急情况报告：关于美方AI筛选抗辐照第一壁材料研究进展的初步研判】
周明远接过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注意到，这位副部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刚才还在翻动文件、低声交换意见的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机关会议有一种特殊的集体嗅觉：当主持人突然不说话，秘书不离场，文件又没有按原流程分发时，往往意味着外面发生了新的情况。
……
“各位。“周明远合上文件，抬起头，“议程临时调整一下。“
他示意工作人员把报告复印分发下去。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那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30%……“一位中科院的老专家摘下眼镜，揉着鼻梁，“要是这个数字属实，我们的CLF-1在他们面前，就是上一代的产品了。“
“问题不在30%。“另一位专家脸色阴沉，“问题在于，这是他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的30%。“
“咱们缺数据啊，这是硬伤啊。“有人低声叹道。
……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专家们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形成了一份初步意见。
但这份意见涉及经费的大规模重新分配，已经超出了分管副部长的权限。
散会后，周明远拿着材料，直接敲开了部长办公室的门。
……
王至刚正在批文件。他听完周明远的汇报，没有问任何技术细节，只是放下笔，问了三个问题。
“差距大不大？“
“如果对方公开的是真实数据，那就不小。“周明远如实回答，“而且对方手里的核试验数据，我们短期内没法补。“
“专家组的意见是什么？“
“材料方向提级为最高优先级，经费集中投入。西物院牵头，把有材料底子的单位全部拉进来联合攻关。另外，聚变中子源项目走绿色通道。“
“钱够吗？“
“按现在的预算，不够。“
王至刚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报告首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按专家组的意见办。钱的事，我去跟财政部谈。“
他向来是这么干活的。他在部里常说一句话：“我是外行，你们别跟我讲原理。你们只要告诉我，成不成、要多少钱、出了事谁负责。剩下的，我来扛。“
芯片是这样，AI是这样，聚变也是这样。
……
签完字，王至刚又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西物院在“建议“一栏写了一句话：
【建议：商请徐辰院士参与第一壁材料攻关。】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
过去一年里，华国科技界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遇到过不去的坎，第一个念头就是问问徐辰。
光是这个月，他案头就收到过四五份各种渠道转来的材料，末尾都缀着类似的一句“建议请徐辰院士指导”，有搞航空发动机叶片的，有搞量子通信的，甚至还有一份是某个省的气象部门报上来的。
毕竟似乎只要徐辰盯上的课题，就算是千禧年难题也能给你啃下来。
这当然是众人对徐辰的一种信任。
可仔细想想，这也是一件挺可怕的事。
一个国家的科研体系，如果所有人都指望着同一个人来兜底，那这个体系本身就出了问题。
“西物院想找徐院士，就让他们自己去联系。“王至刚把报告递还给周明远，“部里就不出面了。那小子刚替我们扛了一个十亿的等离子体专项，现在又去压担子。人家又不是驴，总得喘口气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