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长站在全封闭的维生舱前,烦躁地吐掉嘴里的雪茄残渣。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家伙现在只能靠着一堆管子喘气。
昂热的胸口被利器粗暴地剖开,那颗原本强劲有力的心脏暴露在灯光下,靠着无数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微型导管维持着起搏。
那人下手极狠,却偏偏留了最后一线生机,摆明了就是在对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安保系统吐口水。
全息投影屏幕就在维生舱旁边跳动着蓝光,上面反复播放着收藏室里的监控录像。
监控画面里的男孩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倒提着一把带着暗红色镰刀。
完全无视了时间零的领域规则,闲庭信步般走到昂热背后划开那一刀。
男在临走前转身面对着超高清监控探头,抬起手比了一个剪刀手。
这绝对是对学院防御体系最肆无忌惮的践踏,也是在向所有自以为是的混血种示威。
“情况怎么样?。”
“副校长先生,校长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副校长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医生出去。
病房的自动门滑上之后,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台发出规律滴答声的机器。
昂热倒下这件事的连锁反应实在太大了,现在最麻烦的问题是选拔新校长的程序马上就会被启动。
校董会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吸血鬼肯定会跳出来,尤其是加图索家那个老混蛋。
副校长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挺身而出毛遂自荐,那些校董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比吃了一大口苍蝇还要精彩。
“真有那一天的话,我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全裸游泳比赛。”
副校长对着维生舱里的昂热嘟囔了一句。
他又想了想即将面对的那些烂摊子,还有到处扔核弹的学生路明非。
“要不你也给我一刀得了......”
......
地球另一端,城市正处于艳阳高照的午后。
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里面被人推开。
“罗纳德唐,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让我们在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
穿着制服的看守隔着铁栅栏,把一个装满私人物品的透明塑料袋顺着窗口塞了出去。
老唐敏捷地伸手抱住袋子,满脸堆笑地冲着里面的帽子叔叔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叔叔的悉心教诲,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对不给社会添乱。”
大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老唐转过身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的新鲜空气。
上次在中国的古墓群里,他的发财梦还没做完,就被执行部的人给套了麻袋。
老唐当时还以为,自己这次栽在跨国盗墓的案子上,这辈子要在踩缝纫机的车间里度过大半生了。
结果那帮抓他的人前几天莫名其妙地撤销了一切指控,把他给扔到了这座城市的看守所里走流程。
那帮穿黑风衣的家伙居然还试图强行抹除他脑子里的记忆。
他们想让老唐相信自己只是个喝多了跟街头混混打架,被拘留的无业游民。
可惜,那帮自称精英的家伙低估了老唐的神经构造。
就在他办完出狱手续的前一天晚上,那些被强行封锁的记忆全都跟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回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了总是耷拉着眉毛的中国网友路明非。
最要命的是,他亲眼见过那种长着黑色鳞片,吐着火的见鬼生物。
老唐蹲在马路牙子上,拉开塑料袋翻找自己仅有的东西。
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发现里面的联系人信息被删得干干净净。
至于银行卡的钱,也被没收了。
“大爷的,这些老外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把我辛辛苦苦干活换来的劳务费全给顺走了。”
老唐对着手里的空钱包骂骂咧咧,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绕开他走。
旁边岗亭里的看守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警棍敲了敲玻璃窗。
“那边那个,你蹲那嘟囔什么呢,还要不要再进来吃几天牢饭。”
老唐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对不起叔叔,我是说我打算把那些钱全都捐给孤儿院,这都是我作为一个良好市民自愿的。”
看守瞪了他一眼,收回警棍关上了窗户。
老唐缩着脖子转过身,胃部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长串饥饿的肠鸣音。
在看守所里天天吃水煮白菜,他觉得自己现在能活活吞下一整头牛。
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别说打车去吃饭了,连坐个公交车都得被司机赶下来。
他在心里疯狂呼唤那个唯一的中国朋友。
“明明啊明明,你唐哥现在饿得快要见太奶了,你赶紧显灵救救哥们吧。”
一辆漆黑的迈巴赫从街道尽头驶来,停在老唐面前的马路牙子边。
车窗降下,路明非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坐在驾驶座上。
路明非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侧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老唐。
“嗨,亲爱的老唐,看你这气色,最近伙食水平有待提高啊。”
老唐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激动得差点没飞起来、
他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明明!”
“饿了!”
“OK。“
迈巴赫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平滑地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
一路上老唐都在手舞足蹈地控诉执行部那帮人的非人虐待,从伙食差一直骂到洗脑技术过于粗糙。
路明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简短的词汇回应着老唐的抱怨。
“行了,你也别诉苦了,我带你去吃点饭压压惊。”
路明非打了一个方向盘,把车停在一条有些年头的美食街路口。
两人走进一家东北菜馆,叫老板弄了一大锅铁锅炖大鹅和分量惊人的杀猪菜。
菜刚端上来,老唐就甩开膀子狼吞虎咽起来。
他把大块沾满蒜泥的白肉塞进嘴里,连咀嚼的时间都省了,直接咽下肚子。
路明非开了两瓶啤酒,推了一瓶到老唐面前,自己拿着另一瓶慢条斯理地往玻璃杯里倒酒。
“明明你现在混得可以啊,这迈巴赫开着多有面子啊。”
老唐含糊不清地说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那帮抓我的人说你们干的都是屠龙的买卖,比我这盗墓的行当可赚钱多了吧。”
“佣金是不是都是按金条结算的。”
路明非看着杯子里不断升腾的气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以后应该没有这个行业了,你可以考虑去干点别的正经工作,比如送外卖。”
老唐愣住了。
“啥意思啊,这是把龙都杀干净了,准备整体下岗再就业了?”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路明非那张没有太多情绪的脸。
“那你这业绩也太牛逼了,你领导给你发了多少遣散费啊。”
路明非笑了笑。
“我不打算瞒着你了老唐,其实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条龙。”
周围的食客还在划拳喝酒,锅里的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老唐停顿了两秒钟,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点。
“明明你现在真幽默,这笑话够我回纽约给那帮兄弟吹一整年的。”
老唐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餐巾纸擦眼角挤出来的眼泪。
“我知道什么混血种的说法,我也多少带点龙的血统,这也是人家为什么抓我的原因。”
“带点那玩意儿的血很正常,大家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嘛。”
路明非看着老唐因为笑得太用力而涨红的脸,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是混血,我应该是纯血的。”
老唐的笑声被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看路明非一本正经的脸,觉得今天这顿饭的氛围有点诡异。
“你纯血的?多新鲜啊,你要是纯血的龙,那我也是那里面带头的了。”
话音刚落,老唐的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大量破碎的画面毫无道理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个很小的孩子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周围全是看不清脸的黑影。
老唐心头涌起一股强烈到无法呼吸的恐惧,他担心那个孩子会被坏人拐走,担心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知道那孩子到底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找到他的哥哥。
他整个人变得坐立不安,终于忍受到极限的时候,老唐起身边往菜馆的门口跑去。
他双手推开那扇并不存在的虚幻大门,炽烈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视线。
那根本不是东北菜馆外面的阳光,那是足以烧熔一切的漫天大火。
在那些重叠的幻象里,一座巨大的古代城市正在熊熊燃烧。
焦黑的人形在火海中惨叫奔跑,成千上万支带着火焰的箭矢从被浓烟遮蔽的天空里密集坠落。
城门上刻着白帝两个字。
城市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高耸入云的青铜巨杆,那个熟悉的孩子被地挂在高杆顶端,紧闭着双眼承受着痛苦。
老唐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面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有什么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就在那场大火里彻底失去了,只因为他当时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什么在纽约贫民窟里接任务的猎人,他就是一个孩子的哥哥。
“康斯坦丁。”
老唐的喉咙里滚出那个尘封了无数个世纪的名字。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诺顿,高居于青铜与火之王座上的双生子之一。
老唐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的迷茫彻底被纯粹的赤金色光芒取代。
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疯狂飙升,桌子上的不锈钢锅盆发出细微的金属形变声。
路明非背后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
一黑色虚影在路明非的脊背上方若隐若现,那是一双能够遮蔽苍穹的巨大龙翼。
气息瞬间压垮了老唐刚刚复苏的全部骄傲,那是源自血脉源头最原始的压制,是不容任何抗拒的规则。
“爹,你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