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耳朵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很快他再次笑出声来。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之前没听儿子说起过你呢?”楚天骄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问。
“叔叔你好,我叫路明非。”路明非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看了楚子航一眼,继续瞎掰:“我知道,师兄是个很好的人。”
楚子航听到这话,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和这个小子说过话吗?
他在学校里一向独来独往,基本不和人说话。
这大概是客套话,当着家长的面夸孩子,大家也许都会这样吧。
果然,楚天骄听了十分高兴,他开始疯狂地夸楚子航。
“那是,我儿子就是棒啦,随我!”楚天骄眉飞色舞,你看我们俩长得像吗?”
“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模一样是吧,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哈哈哈!”楚天骄笑得合不拢嘴。
此时,车内的收音机广播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
“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
“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
“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经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
“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路明非看向窗外,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
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纷纷的水沫。
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电光笔直地砸向地面。
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都亮着大灯小心翼翼地爬行。
会车时司机都使劲按喇叭,就像是野兽在森林里相遇警觉地龇牙。
无数刹车灯的红光刺透了雨幕,前面好像是堵住了。
车速慢了下来,一辆跟着一辆慢慢往前摸索。
前面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好像煮沸的水壶。
“让我这V12发动机的车龟爬?”楚天骄转动方向盘,强行切入应急车道。
这绝对是漂亮的一击,好似一柄断水的快刀,他把后面的车流截断。
后面的奥迪车主急刹,锁死的轮胎在地面上直打滑,不刹车的话奥迪就得撞上迈巴赫的屁股。
追尾算奥迪的全责,迈巴赫的修车钱抵得上一辆新奥迪了。
就这么一刹车,车流里出现一秒钟的空隙,这就足够让男人挤进去了。
顺着应急车道开了一段,楚天骄停下了,发现前面也堵住了。
他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
上高架路的岔道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
这是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空无一人。
楚子航心里一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他们看到了那条路,又或者别人都清楚那条路根本走不通。
生物老师在课上说过,动物有种认路的本能 ,沙漠里的野骆驼能清楚地知道什么路是错的。
那里没有水泉,人赶它去走它都不会走。
“那条路应该能上高架,不过现在大概封路了。”楚天骄手里的方向盘却没停,车头直指岔道而去。
楚子航看了一眼那边的路牌,恰好这时一泼雨水落在前风挡上。
距离近了,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楚子航还是没能看清。
迈巴赫沿着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一道灰色的虹,没入了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会儿下不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能上来就不怕下不去,顶多给出口的警察递根烟的事儿。”他笑嘻嘻地说。
“广播里说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差,让绕道行驶。”
外面风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啸声像吹哨似的。
“没事,风速高怕什么?人家微型车才怕。迈巴赫62你知道多重么?2.7吨!
“十二级风都吹不动它,你老爸的车技加上这车,稳着呢!”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辆在暴雨中疾驰。
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路明非盯着窗外,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尼伯龙根。
那个夺走了楚天骄,毁掉了楚子航一生的死人之国。
现在的他,哪怕只是这具凡人的躯壳,也早就不是那个衰仔了。
大不了就是用牙咬,他也要从奥丁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就在这时,音响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楚子航一愣,没听清那是电流杂音,还是CD机被不小心打开了。
那笑声很低沉,但又宏大庄严。
仿佛在一口青铜的古钟里来回激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楚子航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男人的脸,男人的脸忽然变了。
青色的血管就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他的脸上永远是松松垮垮的,但此时绷紧了,好像红热的铁块突然被泼上了冰水淬火。
楚子航从未在男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他骤然收紧的瞳孔里,透出巨大的惊恐。
笃笃笃,车门被人轻轻叩响。
在这暴风雨肆虐的高架桥上,声音竟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么大的雨,谁在外面?
他看见一个黑影投在车窗上,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把车窗降下来。
“坐回去!”男人发出一声狂怒的震喝。
楚子航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个恐怖的事实。
时速表上,迈巴赫的速度已经达到了120公里!
谁能追着这辆时速120的车,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时伸手敲门?
铺天盖地的恐惧忽然包围了楚子航,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在车外!
他们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凝视楚子航,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把楚子航和男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男人扭头看着楚子航,竭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别怕……儿子!”
车外的敲门声变了,变成了尖锐的东西在钢铁和玻璃上划过的刺耳声音。
吱——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钻进耳膜,楚子航想那是影子们的指甲。
“这是哪里!”楚子航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系上安全带!”男人低声咆哮。
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恐惧的神情了,他的脸坚硬如生铁。
油门踩到底,迈巴赫车身剧烈震动、昂然加速,几秒钟内时速达到了恐怖的180公里!
速度还在继续往上飙升,可他们没能甩掉那些影子。
四面八方都有水银色的光照进来,灯光里不知多少黑影围绕着迈巴赫。
它们与时速180公里的轿车并排狂奔,沉默地站着,就像是一群死神围绕在垂死者的床边。
突然所有的黑影一同睁眼,金色的瞳孔像是无数支火炬般点亮。
极度的威压透碾压进来,楚子航痛苦地抱着头,蜷缩在座椅上,大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凌乱的青紫色线条像是无数条蛇在脑海里扭动,仿佛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活了过来。
种种他在最深的梦魇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在眼前闪灭,裂开金色瞳孔的年轻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
他的胸口插着白骨的长剑,少女们在石刻的祭坛上翻滚,发出痛苦的尖叫。
黑色的巨翼在夕阳下扬起,遮蔽了半个天空,铜柱上被缚的女人缓缓张开眼。
她的白发在狂风中飞舞,眼中流下两行浓腥的血泪。
这些幻象疯狂地摧残着楚子航的神经,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里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诡的语言向他讲述着失落的历史。
“是‘灵视’,你的血统在被开启,这样强的反应,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男人的眼角跳动着,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
“我总希望这一天……晚一点来的。”楚天骄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
“抱歉了小路同学,把你牵扯进来了。”
如果待会他必须断后,他不知道这个无辜的同学该怎么办。
“你如果能活下去,替我……”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路明非打断了。
“不。”路明非轻声说。
他看着窗外那群金瞳的怪物,嘴角的笑容渐渐放大。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