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天天打针,除了左手断了,回复的要三个月左右,身上的内伤,恢复得都差不多了。
母亲跟大伯娘来了三天,就返回四九城。
这三天里头,二舅每天都往医院打电话,跟他念叨黑豹的情况。
黑豹虽说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一条命,彻底脱离了生死关头。
可打从第一回勉强吃了几口肉之后,这狗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打那儿起,甭管谁来喂,再好的吃食摆到跟前,它一概扭头不搭理。
兽医站的人换着样儿哄,拿吃的逗,半点儿用没有。
黑豹一口不尝,滴水不进。
整整三天,全靠着天天输液,勉强吊着一口气。
往日里机灵好动,听见点儿动静就汪汪直叫的大黑狗,彻底变了个样儿。
谁喊它名字,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不吵,不闹,不折腾。
就安安静静趴在王超当初裹它的那床被子上,一动不动。
眼神空落落的,黯淡无光。
那模样,委屈、落寞、消沉,活脱脱一副被主人扔了,活着没奔头的德行。
合着在它那狗脑子里,认定了主人不要它了。
知道黑豹是这么个情况,王超哪儿放得下心,本想着等自己好点再找它,没成想这狗都快熬不住了。
母亲跟大伯娘走的第二天,他跟陶欣一早就坐火车奔吉林去。
到了吉林,班车早没了,也没叫二舅开车来接。
出城的时候,碰上个赶牛车的大爷,花了四块钱的高价,才肯送他们去公社。
下午四点来钟,牛车停在了兽医站院门口。
“就这儿停下。”
院儿里趴着不动的黑豹,耳朵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
那是刻进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主人的声音。
原本死气沉沉、纹丝儿不动的黑豹,猛地抬起了脑袋。
浑浊黯淡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汪汪”。
两声虚弱却激动得不行的狗叫,冷不丁就响了。
它太想主人,拼尽全身的力气,想挣扎着爬起来迎接。
可断腿钻心地疼,肋骨也伤得重,浑身软得跟棉花似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前腿刚一使劲儿,身子一歪,直接瘫回了被子上。
只能趴在原地,不停扭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急切的呜呜声,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院子里三个工作人员都愣了。
这几天死气沉沉,油盐不进,谁喊都不理的黑狗,居然活过来了。
王超一听见这熟悉的呜咽声,心唰地就揪得生疼。
顾不上身上的伤,脚下步子一快,撒腿就往院儿里冲。
“阿超,慢点儿,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医生说不能跑”
陶欣吓得赶紧在后头追,急得直嚷嚷。
院儿里三个工作人员见一个伤员疯了似的冲过来,刚想上前拦着,还没等他们开口。
王超沙哑的声音先响起来了。
“黑豹,别动,别瞎动。”
趴在地上的黑豹,一看见日思夜想的主人终于出现了,情绪当时就绷不住。
不顾浑身骨裂的剧痛,拼命往王超那边拱、拼命爬,看得人心都碎了。
王超几步冲到黑豹跟前,蹲下身。
左手挂着绷带吊在胸前,根本动不了。
只能抬起唯一能用的右手,摸着黑豹的脑袋。
看着黑豹委屈巴巴、虚弱不堪的样儿,王超眼眶当时就红了,眼里泛起一层湿气。
黑豹抬着脑袋,死死盯着自家主人,呜呜咽咽的叫声就没停过,两行眼泪顺着眼角默默往下流。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着爹娘的孩子,看得人心里直发堵。
“好了黑豹,我没扔下你。”
王超声音低沉温柔,满满的全是心疼和愧疚。
一旁站着的陶欣,静静看着一人一狗重逢的样儿。
心里又暖又酸,鼻尖一红,眼眶也跟着湿了。
就在这时候,负责照看黑豹的兽医端着一碗软烂温热的肉沫,快步走了过来。
兽医站这种基层地方,压根儿没肉票,就算有他们也舍不得拿出来喂狗,更没什么肉食配额。
黑豹这几天能吃上的肉,全是边团长特意让人送来的。
本来量就不多,黑豹这几天绝食不吃东西。
那些送来的鲜肉,半点儿没糟蹋,全悄没声儿地进了站里几个人的肚子。
兽医心里有鬼,脸上带着尴尬,轻声开口。
“同志,你这狗太通人性了。”
“俺们哥几个谁喂都不吃,硬塞都给你吐出来。”
“这会儿你这主人来了,你试试,看它吃不吃。”
王超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来喂。”
伸手接过那碗温热软烂的肉沫,递到黑豹嘴边。
原本绝食好几天、滴水不进的忠犬,这会儿见着王超,半点儿犹豫都没有。
低下脑袋,吧嗒吧嗒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一旁的兽医忍不住连连叹气。
“好家伙,真是条义狗。”
“宁可饿死,不吃外人一口粮,只吃主人喂的,太难得咯。”
王超看着黑豹吃饭的样儿,心里五味杂陈,抬头看向三名工作人员。
“这几天辛苦几位同志费心照看它了。”
他左手吊着绷带,不方便动弹,转头对着身后的陶欣吩咐。
“欣儿,把我包里的烟拿出来,给几位同志一人发一包。”
三名工作人员连忙摆手客气。
“不用不用,都是分内的事儿,哪能收你的东西。”
“真不用。”
陶欣却懂事,从背着的王超的布包里掏出三包香烟。
一人一包,挨个递到三人手里。
“收下吧同志,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几人见实在推不掉,笑着接下了烟。
“那俺们就不客气了啊。”
烟一收下,气氛立马就融洽了不少。
王超这才开口,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儿。
“同志,我想问一下,我的狗大概多久能彻底好利索?”
他是真一刻都不想让黑豹待在兽医站了,就怕这儿的人对他的狗不上心。
巴不得立刻带回靠山屯,自己亲手养、亲手伺候。
兽医叹了口气,如实说。
“体表的伤口、外伤缝合的地方,早就长好了。”
“就是这几天绝食不吃东西,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全靠营养液吊着。”
“如今你来了,它肯吃东西,心气儿也回来,恢复就快了。”
“安心养着,大概一个礼拜左右,就能勉强站起来。”
话说到这儿,兽医顿了顿,带着点儿惋惜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