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贡院考场内。
这会却是一片忙碌严谨的景象。
大量号军逐排收完考卷,小心将墨卷从号舍取出,便交由外帘官清点数目。
清点完,然后才装入朱漆木匣,每匣五十卷,匣面贴签注明第二场某字号。
等到这边弄好,木匣还要经监试御史查验封条,最后再由专职吏员抬入弥封所。
到了这一步后,所里的弥封官会率书吏十余人,逐卷将卷首的姓名,籍贯,乡试榜次用厚纸糊住,还要在骑缝处盖弥封印。
直到糊名彻底完毕,卷子才能送入誊录所。
这时候,誊录生则用朱笔将墨卷全文抄录一遍,抄本俗称硃卷,墨卷则要留存备查。
誊录完毕的硃卷,便会按编号装箱,送入内帘。
内帘在贡院最深处,与外界隔了两道门。
所有内帘官,自入场之日起便锁在里头,除了偶尔巡查考场秩序,平时一概不许外出,更不许传递信件。
在内帘门口,甚至还站着十几名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日夜轮值,以作监视。
会试森严,可见一斑。
此时天色尚早,内帘的聚奎堂里却已经点起了十几盏油灯。
堂中摆着一张长条大案,案上铺着几摞空白册页和文房四宝。
主考胡邦国坐在上首,左右分别是副主考周侍郎和同考官总领郭学士。
另有五经房的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科场条例》,还有一杯清茶。
“咳咳,人都到齐了吧?”
胡邦国轻咳了一声,扫视了一圈,先开口问道。
“回大人,都到齐了。”
一个书吏闻言,小心回道。
“哦。”
“那就开始吧。”
“今天把大家都叫过来,是因为会试的进度已经过了大半,所以叫大家来简单的开个小会。”
胡邦国淡淡的说道。
声音不怒自威,身上带着上位者的气场,毕竟好歹也是当过半个帝师的人。
这点资历和气势还是有的。
“请主考示下!”
“请主考示下!”
一众同考和书吏恭敬应道。
“不用这么紧张。”
“那本官先说说安排。”
胡邦国抬手虚压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第一场和第二场的卷子已经进了誊录所,明日就可以开始分阅了。”
“本场会试共有四千一百六十八名举子,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凡事得先做在前面。”
“不过在阅卷开始前,要把衡文尺度议定,免得明日各房各有各的标准,到时候阅出来的卷子参差不齐,徒惹人笑。”
“本届会试,本官奉旨主考,只有一条规矩,取实学,黜虚浮。”
“诸位大人,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嘛。”
“胡大人所言极是。”
左首位置,郭学士点了点头。
他年约五十,面容白净,蓄着三绺长须,说完,顿了顿道:
“本官以为,本届衡文当以醇正二字为要。”
“文章须端方,义理也须纯正,用词更须妥帖。”
“近科以来,南方士子文风日趋奇诡,破题刁钻,承题跳脱,此风断不可长。”
“凡破题怪僻,行文跳脱者,当一概不取。”
“呵呵。”
“郭大人所言醇正二字,自然是好的。”
周侍郎等郭学士说完,才笑呵呵的随了一句。
他比郭学士年轻几岁,长相温和,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气血很足的。
正当郭学士以为对方是在赞成自己的意见是,却听见周侍郎语风一转,又道:
“不过,本官以为,醇正之外,还得要加一个实字。”
“皇上早有定论,希望朝堂上多些如张阁老一般的实干之才,毕竟文章写得再醇正,若于国计民生毫无用处,那也不过是花瓶摆设嘛。”
“本届主考胡大人,您久任风宪,最重实务,本官以为衡文也当以实为先,策论要能落到实处,判语要能引律断案,论说要能切中时弊。”
“若只讲醇正不讲实学,取上来的不过是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官。”
“大家觉得呢?”
“我觉得你妈呢!”
郭学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心中骂道。
张阁老都不在,还搁这舔上了,这姓周的真是有辱读书人斯文。
要不是为了替皇上办事,他真的羞与此人为伍。
而此刻。
其余几位同考官闻言,也纷纷表态。
有的附和郭学士,说醇正是根本,有的附和周侍郎,说实学是急务。
反正两边各执一词,堂中气氛渐渐有点微妙起来。
胡邦国坐在上首,似笑非笑。
只听着众人争论,始终没有插话,还不时的端起面前的茶盏酌上一口。
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盏,微微颔首道:
“不错。”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那本官定一个总纲,你们记下来。”
“喏。”
众人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了胡邦国。
“咳咳!”
胡邦国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本届衡文,须有四条准则。”
“分为两不取,一优先一辍落。”
“第一,黜虚浮,凡堆砌辞藻,言之无物者,不取。”
“第二,拒诡辩,凡牵强附会,私意解经者,不取。”
“第三,重笃实,凡立论有据,切中时弊者,优先。”
“第四,尊朱注,四书五经,以朱子集注为准绳,凡背离朱注,私心穿凿者,直接黜落。”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除此之外。”
“还有一条,切民生。”
“策论判语,凡涉及国计民生者,尤其留意。”
“空谈性命的,一概不取。”
唰!
郭学士脸色一变。
前三条他都能接受,但,第四条尊朱注本就是他提的醇正之意,胡邦国把它收了进来算是给了面子。
而第五条切民生,却是周侍郎的实学之旨,胡邦国竟然拿也收了进来,表面上看,这是两边都不得罪,各取一半。
但,他心里清楚,胡邦国这把切民生放在最后,看似是补遗,实则却是压轴。
而且,胡邦国明确说了空谈性命的一概不取,这就是在堵郭学士那边那些只讲醇正,不讲实务的考官。
周侍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嘴角微微一动,好险才压住。
只能端起面前的茶盏,掩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谨遵主考大人安排!”
等到胡邦国说完,众人才出声应道。
很快。
议完衡文尺度,胡邦国又让书吏取出一张卷子。
上面不是别的,正是他草拟的第三场策问题目。
“这是本官拟的策问五道。”
“诸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胡邦国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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