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呆。”
夜轻染微微歪头,赤红的眸子看着他,三无的小脸上透着理直气壮的催促,
“不是要收拾屋子?动?”
“动你个大头鬼啊!”
顾逸一把将竖在墙角的扫帚塞进她怀里,
“你动才对!”
“哦...”
“....”
“你懂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是我师姐!天清观代掌教!她搬过来,以后我们俩在院子里喘气都得按着清规戒律的节奏来!”
夜轻染握着扫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温姐姐来,很好。”她棒读道。
“....”
顾逸直接双手把住小魔女的肩膀,再次叮嘱她,
“我再重复一次,好好记住。”
“第一,绝对不准提玉佩!
第二,绝对不准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
第三,收起你那魔族的心性!
第三,收起你那魔族一天吃三十碗饭的饭桶做派!她修太上忘情,主张辟谷清修,最看不得人贪重口腹之欲!”
夜轻染眉头微蹙。
不提玉佩,她忍了。
不看温姐姐,她也勉强忍了。
但不让吃饭?
“不吃饱,我拿什么保护你?”少女反问,语气极为严谨,
“契约第三条……”
“我给你开小灶!半夜偷偷吃!”
顾逸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速飞快,
“总之,在她面前,你就是一个虽然出身魔族,但是胆小、怕生、柔弱、吃得比猫还少的北地孤女!听懂没有?”
夜轻染盯着顾逸,认真思索了两息。
懂了。
伪装弱小,蛰伏待机。
魔族潜入敌营的必修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温姐姐用这招,
但既然能吃夜宵,还可以和温姐姐同住一个院子。
“成交。”
夜轻染干脆利落地点头,转身拎起扫帚,大步走向东厢房旁边的耳房。
“哗啦”一声推开门,开始认真但暴力地清扫灰尘。
顾逸捂着额头。
造孽啊。
不久后。
“嘎吱。”
清心院的门被准时推开,一分不早,一秒不差。
温知意踏入院中。
两手空空,只提一柄本命仙剑,提着素白道袍不染纤尘,冷清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川。
未带行囊,未佩储物袋,
甚至连换洗的道袍和常用的玉梳都不见踪影。
因为之后顾逸都会帮她操持。
这是习惯。
十年前她把半死不活的顾逸拎回天清观后,这习惯便长在了骨子里。
代掌教大人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可那纤尘不染的道袍,是师弟手洗后用灵木熏的香;
案头的清心茶,是师弟算准了时辰煮的沸水;
连她常坐的玄冰榻上那块软玉垫,也是师弟隔三差五拿去烈日下暴晒的。
她修太上忘情,断绝凡俗杂念。
但在生活起居上,她早被这个腹黑师弟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顾逸太懂了。
他熟练地迎上前,行云流水地接过温知意手中的本命仙剑,拿出一张锦帕垫在石凳上。
“师姐,坐。”
温知意理所当然地拂袖落座。
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扫,将整个清心院尽收眼底。
石桌干净,泉水清澈。
没有多余的脂粉味,也没有那股令她烦躁的妖魔气息。
温知意紧绷的下颌线微微一松。
这才是她熟悉的、独属于师弟的院子。
“嘎吱。”
东侧耳房的门被推开。
夜轻染头顶着两片蛛网,手里捏着半截扫帚,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冷若冰霜的温知意。
又看了一眼疯狂冲她挤眉弄眼、比划着“柔弱”手势的顾逸。
夜轻染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三个关键词:胆小、怕生、吃得少。
她点了点头。
随后,少女贴着门框,双腿笔直,双手死死捏着扫帚柄,那张清冷绝美的三无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盯着温知意,字正腔圆,用棒读语气大声诵读:
“我。柔弱。怕生。”
“……”
风停了。
顾逸脸上的笑容死死凝固,手里提着的茶壶微微颤抖。
这他妈叫怕生?!
你见过哪个怕生的小姑娘像个报菜名的杀手一样,面无表情地对着大夏第一掌教喊“我柔弱”的?!
温知意眉头微蹙。
她冷冷地打量着门框边的白发少女。
“逸儿。”
温知意收回目光,声音如碎冰。
“这便是你教的规矩?”
“师姐息怒!”顾逸迅速倒满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她自幼在北地逃荒,受了惊吓,神智有些缺失。脑子转得慢,并非有意冒犯。”
夜轻染眨了眨眼。
她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温知意面前三步外,端端正正地站好。
温知端起茶盏抿了口,冷声开口。
“既然入了天清观的门,便要守天清观的规矩。”
“不管你从前在北地如何,是人是魔,如今在这院子里,只有令行禁止。”
温知意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卯时起,诵读清心咒半个时辰。不许乱走,不许喧哗。”
“第二,酉时后,闭门打坐,禁绝私自走动。更不许……”
她眸光微转,冷冷扫过顾逸。
“更不许跟着某些心性不定的人,去后山,去崖边,看些无用的风月。”
顾逸低头看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第三。”
温知意目光重新落回夜轻染身上,声音更冷了三分。
“修道之人,清心寡欲。重口腹之欲,是为下乘。”
“从今日起,院内每日三餐,不可多食。以灵米清粥为主,辅以辟谷丹...
“其他的荤腥...”
温知意声音一顿。
她微抿红唇。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只空茶盏,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那碟鲜亮多汁的红烧狮子头,以及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灵米粥。
她修太上忘情,百脉俱通,自然早已辟谷。
绝不是贪念口腹之欲。
只是……
昨夜那卷凡俗话本上写得清楚。少年心性,如紧绷之弦。若一味苛责打压,定生反骨。
若是彻底断了院里的荤腥,逸儿定会觉得委屈。若他借口下山去寻吃食,再趁机带着这妖女去悬崖边看星星看月亮……
想到此处,温知意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她敛去思绪,眼帘微垂,语气依旧清冷如冰。
“其他的荤腥……也可略备一二。”
温知意端坐石凳,素手抚过袖口,声色淡淡,
“修行之道,讲究一张一弛。不可逼之过紧。每日一顿凡俗菜肴,下不为例。”
风吹过。
顾逸心中有些憋笑
嘴硬心软。
他太懂这位大师姐了。
明明就是自己馋他做的饭,非要扯什么一张一弛。
“师姐英明!”
顾逸立刻附和,
“师姐这般体恤,师弟铭感五内!清规戒律固然重要,但这红尘烟火,也是炼心的一环啊!”
他转头看向门边的夜轻染,疯狂使眼色,
“小白,还不快谢谢代掌教恩典?”
夜轻染站在原地。
方才听到“清粥”、“辟谷丹”几个字时,
她藏在宽大道袍袖子里的手指,已经本能地开始凝聚魔气了。
不让吃饭。
那潜伏大夏就毫无意义,
不如直接杀出去。
但听到“略备一二”和昨夜顾逸承诺的“开小灶”,指尖的魔气又悄然散去。
她看着温知意。
红宝石般的眸子眨了眨,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代掌教。恩典。”
温知意冷冷扫了她一眼。
愚钝、木讷、毫无灵气。
除了那张脸生得妖冶些,简直一无是处。
真不知逸儿是中了什么邪,非要把这种人带在身边。
温知意站起身。
素白道袍在晨风中微扬。立完了规矩,该办正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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