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很坏……”
少女面无表情,声色淡淡地喃喃。
“大夏的晨起,活计……很坏。”
晨光微亮,清心院内传出“刷刷”的扫地声。
夜轻染穿着灰袍,握着比她高出一头的扫帚。
一下,两下。
枯叶被精准地扫进土坑。
昨晚刚记下的一笔好,在卯时被叫起来干活的这一刻,被无情划掉。在心里那本记仇的小本本上,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一页,重新记上一笔。
“嘀咕什么呢?”
顾逸端着一杯热茶,从东厢房走出来。
夜轻染动作没停,扫帚挥得生风。
“没……”
“早课是必须上的。”顾逸语重心长,
“不读书是没有出路的。”
小魔女抬眸,赤红的眸子盯着顾逸,
“可我还要扫地。”
“那是自然。”
顾逸喝了口茶,理直气壮,“这是天清观的规矩。初入门,杂役是必修课,用来磨砺心性。”
他随手指了指院子另一头。
“看见没?以前小冬寒刚刚入山,十一二岁,隔三差五跑我这蹭吃蹭喝,也要扫地。”
院子角落。
正哼哧哼哧抱着个大木盆洗菜的小冬寒,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梳着两个道姑髻的小脸写满了委屈。
“师兄,可是我现在过来,也要扫地呀?”
小冬寒瘪着嘴,“不对,我什么时候不用被你使唤过!而且我现在也才十三四岁,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越说越委屈,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盆里一摔。
“而且,我今天明明是奉了执事堂的命,来通知之后镇妖大典事项的!为什么我要在这当苦力!”
顾逸折扇一展,摇出两缕清风,语气深长:
“能者多劳。”
小冬寒:“……”
夜轻染看了看委屈到快掉眼泪的小冬寒,又看了看悠然自得的顾逸。
她默默握紧了扫帚。
剥削,压榨,空手套白狼,不体恤人,
这大夏的道子,
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
恶徒!
坏师兄!
“嘎吱——”
主屋的门被推开。
原本还算温和的晨风,瞬间染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院内的落叶停止了翻滚。
温知意缓步迈出门槛。
素白道袍清雅,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道书。
她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院中。
小冬寒吓得立刻缩回脑袋,疯狂搓洗菜叶。
顾逸唰地收起折扇,站得笔直。
夜轻染放下扫帚,端正站好。
“逸儿。”
温知意声色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带你师妹过来,听早课。”
“是,师姐。”
顾逸快步走到石桌旁,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石凳。
“小白,还不快过来坐好。”
夜轻染走到石桌末端,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温知意落座。
她翻开道书。
“道可道,非常道。”
清冽的声音在院内回荡。
顾逸立刻跟着念诵。夜轻染也张开小嘴,用毫无波澜的棒读语气跟着复述。
“名可名,非常名。”
早课进行得很慢。
温知意的目光始终落在道书上,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剑意,却死死锁定着顾逸。
只要他稍微走神,剑意便会化作寒芒,刺痛他的皮肤。
夜轻染坐在下首,认真地当个复读机。
只要听话,就有饭吃。
半个时辰过去。
早课过半。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道士的布鞋。
是宫中女官特有的丝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顾道子。”
一道端庄、肃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宫中急事,请顾道子即刻入宫。”
风,骤然停了。
顾逸正念到一半的经文,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玄冰剑,瞬间架在了脖子上。
石桌主位上。
温知意翻书的手,顿住了。
素白指尖微微用力。
“嘶啦——”
泛黄的道书边缘,被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温知意没有抬头。
冰蓝色的眸子低垂着,盯着书页上的墨迹。
清心院内的温度,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下跌落。
泉水表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冰层。
夜轻染坐在末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寒意。
她微微歪头。
看着温姐姐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
宫中?
是大夏女帝不成?
夜轻染那不太灵光的常识中枢再次运转。
大夏女帝,难道是要抢她的长期饭票?
而且,温姐姐似乎……非常生气。
顾逸此时也觉得山雨欲来,回头看师姐,
“师姐,这……”
温知意眼帘微抬。
清然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着他。
两息后,下颌微点。
“去。”
顾逸如蒙大赦,但心中忍不住叹气。
师姐这副模样,比直接拔剑砍他还要恐怖一百倍。
他快步走到院门,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暗红宫装的女官。眉眼冷肃,不苟言笑。
“清萝姐。”
“这次是何事……”
他话音一顿,面露疑惑,
“不对。照姐姐这几年不是外出云游,微服私访去了?也是为了修为进境。朝中事务皆由曲兰王暂且理政。宫中还有人会寻我?又怎么会忽然寻我?”
清萝眼角微抽。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秀得过分的脸,心中极其无奈,
遂板起脸,声音生硬,
“此问,下官暂且不能回答。”
“且涉及宫中机密之事,在外不可谈论。”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而且,道子还请莫要套近乎。我且不论,在外,莫要直呼陛下姓氏。”
身为女帝近臣,她深知自家陛下对这位天清观道子是何等纵容。
从她上任起,这家伙就可以自由出入宫中,
三天两头往宫里跑,要灵药,要法器,甚至还敢在御书房里顺走陛下的御赐镇纸去外头换钱。
活脱脱一股再世男妲己的味道。
偏偏陛下就惯着这家伙,天清观的背景也摆在那,
她一个做女官的,也无可奈何。
院内。
温知意端坐石凳,
手中的道书彻底翻不下去了。
“照姐姐”。
这三个字顺着晨风飘进院子,刺耳至极。
昨夜这黑心师弟还信誓旦旦,说这白发妖女是照微澜暗中送回来的。
今早,宫里的女官便亲自上门提人。
这其中,若是没有千丝万缕的牵扯,谁信?
冰蓝色的眸底,并不自知的占有欲与酸涩疯狂滋长。
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还没教好规矩,
宫里那个最大的狐狸精又来招惹。
温知意握着书卷的手,隐隐发颤。
石桌末端。
夜轻染敏锐地捕捉到了温知意周身紊乱的气息。
她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的顾逸。
饭票要走。
她站起身。宽大的灰袍垂落。
“我跟你去。”
夜轻染看着顾逸,语气棒读,理直气壮,
“我是护卫。契约第一条。保护你。”
门外。
清萝循声望去,看到院内那个雪发赤瞳的绝色少女,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男妲己身边,又多了个小妖女?
顾逸头皮一炸。
这节骨眼上你凑什么热闹!
还没等顾逸开口。
“坐下。”
温知意冷冷出声。
院内的冰霜气息瞬间蔓延,爬上了夜轻染脚下的青石板。
夜轻染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着温知意。
温知意没有看她,望着顾逸,声色淡淡
“早课未完,规矩未学。”
“她哪也不许去。”
夜轻染站在原地。
契约要保护饭票师兄,但温姐姐说不许去。
短暂的逻辑冲突后,小魔女果断做出了选择。
师兄虽然管饭,但温姐姐的话...得听。
不然他们师兄妹可能今天都会出事。
她乖乖退回石桌末端,
重新坐好,双手平放膝盖,非常乖巧。
“好。我不去。”
顾逸:“……”
你这叛变得也太快了吧!
护卫的职业操守呢?!
顾逸收回目光,对上温知意的眸子。
“师姐,那我……去去就回?”
“去。”
温知意垂眸,重新翻开书页,
“天黑之前,若见不到人。”
她手指抚过书页,声色淡淡,
“我便亲自提剑,去宫中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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