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领罚!定当深刻反省!”顾逸大义凛然地拱手。
温知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那紧绷的背影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出去吧。把门带上。”
“嘎吱。”
顾逸推门而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温知意前脚刚在屋里被顺了毛,后脚一踏出房门,那股属于代掌教的万年玄冰气场瞬间又笼罩了整个清心院。
她站在台阶上,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空荡荡的院落。
“夜轻染。”
声音不大,却夹杂着凛冽的剑意,震得院子里的紫竹叶簌簌作响。
西侧耳房的门被推开。
夜轻染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道袍,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雪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温知意面前三步外,端正站好。
温知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石桌上那沓厚厚的“罚抄”上。
她走过去,素白的手指随意捻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
只看了一眼。
代掌教大人的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那纸上,哪里是什么《太上感应篇》?
那分明是一团团张牙舞爪、力透纸背的黑色墨团!有的地方甚至连宣纸都被笔尖戳破了,糊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灾难现场。
“这便是你抄的经文?”
温知意将宣纸扔回桌上,声音冷得掉渣。
夜轻染看了一眼桌上的墨团,又看了看温知意,十分严谨地棒读回答:
“是。一百遍。一张不少。”
“你管这叫字?”温知意气极反笑。
夜轻染微微歪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澈的理直气壮:
“我不会用那种软绵绵的毛笔。在北地,我们只用刀刻。”
魔族公主说的是实话。魔族的文字本就粗犷,她从小握的是杀人的剑,哪里捏得惯人族那种软趴趴的狼毫?
温知意冷冷地看着她。
她倒没有觉得这妖女是在故意挑衅。因为这纸上的墨迹,确实透着一股纯粹的、没有受过任何教化的“文盲”气息。
“朽木不可雕。”
温知意收回目光,
“明日卯时,去后山‘天道问心阶’走上三遭。洗洗你这一身的戾气与愚钝。”
“至于这经文,重抄。什么时候能让人看懂写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算完。”
夜轻染站在原地。
没有反驳,也没有魔气暴走。
她只是认真地权衡了一下“走台阶”和“没饭吃”哪个更严重。
确认只是体力劳动后,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我走。我抄。”
说完,她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温知意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木讷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妖女,当真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
“师姐,你先在院子里歇会儿,喝口茶。”
顾逸见状,赶紧凑上来打圆场,顺手将石桌上的“墨宝”毁尸灭迹。
“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肚子都快饿扁了。师姐肯定也等急了吧?我这就去下厨,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压压惊!”
温知意看着他那副殷勤的模样,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月白香囊,眼底的寒霜褪去了些许。
“去吧。莫要太操劳。”她淡淡道。
顾逸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刚一踏进厨房的门槛。
顾逸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厨房里浓烟滚滚,呛人的焦糊味直冲脑门。
夜轻染正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铁锅铲,像握着一把绝世魔剑一样,对着锅里那一团黑乎乎、正在冒着诡异紫烟的不明物体疯狂翻搅。
她那张清冷三无的小脸上沾着两道黑灰,雪发也被熏得有些发暗。
“卧槽!你在炼毒丹吗?!”
顾逸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锅铲,顺手将灶膛里的火给灭了。
“咳咳咳……你干什么?!”
顾逸一边扇着浓烟,一边没好气地瞪着她。
夜轻染被他拉开,乖乖地站在一旁。
她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赤红的眸子看着顾逸,声音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棒读,但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做饭。”
“你管这叫饭?这玩意儿狗吃了都得连夜写遗书!”
顾逸气笑了,“你一个连毛笔都不会握的魔族,抢什么厨子的活?”
夜轻染顿了顿。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草木灰的脚尖,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你今天,忙了一天。”
“赚了五十两。还给我买了衣服。”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赤眸直直地望着顾逸。
“你回来,没有吃食。温姐姐也在外面等着。”
“我是师妹。也是护卫。”
“我应该……做点什么。”
魔族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你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我就得体现我的价值。如果不能杀人,那就只能做饭。
顾逸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满脸认真地试图用“做饭”来报恩的魔族公主,心里那股火气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手拿出来。”
顾逸打断了她,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语气沉了下来。
夜轻染往后缩了缩,小脸偏向一边:
“没事。”
“拿出来!”
顾逸加重了语气,
天道契约的压制力在这一刻悄然流转。
夜轻染无法反抗。
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
顾逸低头看去。
那双原本白皙娇嫩、宛如霜雪般的小手上,此刻不仅沾满了黑灰,手背和指尖处,还赫然烫出了几道刺目的微红印记。
对于魔族这当然不算什么,可能就像被蚊子咬了一样,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师兄不这么认为,
顾逸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傻?”
“我是魔族。”
夜轻染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肉,
“我修为高。皮厚。这点温度,没有感觉。真的没事。”
在魔族的生存法则里,断手断脚都是家常便饭,这点红印,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然而,顾逸却不是这么想的。
“放屁!”
顾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到旁边的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冲洗着她手上的红印。
“手摊平。”
顾逸沉着脸,从怀里摸出昨晚温知意给他的那瓶极品雪莲膏。
“修为高怎么了?魔族怎么了?魔族就不知道疼了?”
他挑出一点晶莹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少女微红的手背上。
“人生在世,连自己都不爱惜,还修什么道?”
顾逸一边动作轻柔地给她上药,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了,你抢什么抢?”
“师姐她修太上忘情,常年辟谷,根本不食人间烟火。这院子里的灶台,除了我,谁也玩不转。”
顾逸低着头,仔细地将药膏抹匀,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散漫:
“我做饭都做习惯了,多你一双筷子的事儿,用得着你在这拼命?”
“再说了,我就是上值回来累点又怎么样?咱们修道之人,还能真饿死不成?”
他抬起头,用沾着药膏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夜轻染的脑门。
“以后厨房是你的禁地。想吃饭,就乖乖在外面等着。听见没?”
夜轻染捂着脑门,看着顾逸那张近在咫尺、满是嫌弃却又透着关心的脸。
随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哦。”
厨房内,油灯昏黄。
顾逸低声的数落和少女乖巧的应答,交织在一起。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夜轻染’内心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
【反馈:她觉得你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魔女好感度+5!(目前好感度:17 -会心疼人的专属饲养员师兄)】
顾逸听着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微微上扬。
这波投资,血赚。当然,他刚才说的话也是发自内心的,爱惜自己以自己为主,确实是他的人生信条。
...
不过,
厨房内,说者无意。
厨房外,听者有心。
温知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半掩的木门外。
她本是察觉到厨房有异动,怕那妖女暗中下毒,这才过来查探。
可当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顾逸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那妖女涂药,听到他嘴里说出的那番话时。
温知意的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温知意’心境发生剧烈震荡!】
温知意没有去看顾逸握着魔女的手。
她的脑海里,只不断回荡着顾逸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师姐她不食人间烟火,这灶台除了我谁也玩不转。”
——“我做饭都做习惯了。”
——“我就是上值回来累点又怎么样……”
温知意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剑的手。
素白,纤长,不染纤尘。
这双手,斩过大妖,破过千军,镇压过大夏无数的邪魔外道。
可是……
她一年到头闭关在后山寒潭。
这清心院里的一草一木,她的一日三餐,她的衣食住行,全都是逸儿在打理。
他今日在外面,拿着金令,为了大夏的安稳,为了天清观的威严,与满朝文武周旋,与佛寺书院斗智斗勇。
他累了一整天。
回到这清心院,面对的,却是自己冷冰冰的剑锋,和严苛的门规责罚。
而自己这个做师姐的,这个口口声声说要“照顾他、管教他”的代掌教。
竟然连一顿热乎的饭菜,都未曾为他做过。
甚至,还要他拖着疲惫的身子,钻进这烟熏火燎的厨房,来伺候自己。
“我……”
温知意红唇微颤,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她隔着门缝,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熟练地开始切菜生火的青色背影。
心口处,那股酸涩感不再是因为嫉妒。
而是化作了一根细密的针,绵密地扎在她的道心上。
我修的太上忘情,难道就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却连一丝人间的温暖都给不了他吗?
自己算什么长姐如母?
她连那个笨手笨脚、只会把厨房烧了的魔女都不如!
至少,那个魔女知道心疼他累了一天,知道要给他做顿饭!
温知意默默地转过身。
素白道袍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回了院子中央的石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下。
夜风微凉。
代掌教大人看着厨房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袖中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那只月白色的香囊。
“逸儿……”
她轻声呢喃,清冷的声线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与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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